夏南星把那顶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
帽檐几乎戳到了高挺的鼻梁骨。
加上那个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她现在看着就像个随时准备去干一票的在逃人员。
她猫着腰,顺着那条没监控的窄巷子。
一溜烟儿地钻进了街角那家连招牌都掉了个字的“知音琴行”。
说是琴行,其实就是个不到二十平米的破门脸儿。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木头受潮发霉和陈年松香混合的刺鼻味儿。
墙上挂着的几把木吉他,琴弦上都落了一层灰蒙蒙的蛛网。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
正靠在那张掉漆的玻璃柜台后面。
他手里捧着个大号的不锈钢茶缸子,盯着一台巴掌大的小黑白电视。
那电视屏幕上雪花直冒。
隐约能听见里头正在播报《华夏好声音》的总决赛预热新闻。
“老板。”
夏南星刻意压低了嗓子,让声音听起来粗糙一些。
“买把吉他。最便宜的那种。”
老板从电视上移开视线,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用胶布缠着腿儿的老花镜。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伙子”。
“最便宜的?”
老板放下茶缸,慢吞吞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把。
“这把。二手红棉。面板边上磕掉了一块漆,弦是刚换的铜弦。”
他把那把有些发暗的木吉他往玻璃台面上一放。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两百块。不讲价。这木头老,音色还算凑合。”
夏南星眼睛一亮。
两百块!
还有掉漆!
这简直太符合她想要的“打破神坛、自降身价”的人设了!
这把破木头只要往总决赛那个斥资千万打造的舞台上一站。
那强烈的寒酸感。
绝对能把那些疯狂粉丝脑子里那些“神性”、“光环”的泡泡给扎得粉碎!
“行。就它了。”
夏南星二话没说,伸手就去兜里掏钱。
“不用试音?小伙子,这二手琴手感可硬,别到时候弹得手指头出血来找我退货。”
老板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不用。能出个响就行。”
夏南星把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拍在玻璃柜台上。
刚想伸手去拿那把红棉吉他。
她的手腕。
在不经意间,从那件宽大卫衣的袖口里露出来了一小截。
那截皮肤,白得晃眼。
上面,还有一道细微的、被吉他背带长期磨出来的浅浅红痕。
这是这具身体原主当年练琴留下的印记。
老板的视线。
在那一瞬间,死死地钉在了那截手腕上。
他脸上的表情。
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突然变成了一种近乎见鬼的惊悚。
他猛地抬起头,隔着那副破眼镜,死盯着夏南星被口罩和帽子遮住的脸。
“你……你……”
老板的手指着夏南星,指尖抖得像是在弹棉花。
“这手腕。这身段。这声音里的沙哑劲儿。”
他突然像是犯了心脏病一样,一把抓住了自己胸口的衣服。
“你是……南星!你是南星女神!”
夏南星心里“咯噔”一声。
卧槽!
这大叔的眼神是带X光透视的吗?老子都包成这样了还能认出来?!
“不是。大叔。你认错人了。我叫夏大壮。”
夏南星强行狡辩,抓起那把红棉吉他就想跑。
“错不了!”
老板这会儿爆发出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敏捷。
他一个箭步冲出柜台,死死地挡在了玻璃门前。
“我天天看你的回放!你那首《后来》,我听了八十遍!”
老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他看着夏南星手里那把破木吉他,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南星老师!您这种神仙级别的人物。”
“您这种能敲个木鱼就救活一家厂的活菩萨。”
老板一把抢过那把红棉吉他,满脸的痛心疾首。
“您怎么能用这种烧火棍呢!这、这是对我这种乐器人的侮辱啊!”
夏南星急了。
“不是。大叔。我就喜欢这把。我觉得它跟我的气质特别搭。”
她伸手想去抢。
“不行!”
老板大义凛然地把红棉吉他往地上一扔。
然后。
他转过身,像是下了什么天大的决心。
他走到店铺最深处,那个一直用红布盖着的玻璃柜前。
“哗啦”一声。
红布被扯下。
里面。
静静地躺着一把通体漆黑、木纹漂亮、泛着一层幽光的定制版电箱吉他。
“南星老师。”
老板双手捧着那把吉他,像是在捧着一件传世的圣物。
他走到夏南星面前,眼神里全是那种狂热的虔诚。
“这是我店里的镇店之宝。当年一位制琴大师手工打造的。”
“我一直不舍得卖。我觉得没人配得上它。”
老板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但是今天,您来了。只有您这种能赋予乐器灵魂的大师。”
“才配得上它!”
“这琴,我送您了!一分钱不要!只要您在总决赛上用它,那就是我这家破店这辈子莫大的荣幸!”
夏南星看着那把一看就价值五位数的顶级吉他。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疯了。
这世界真的是彻底疯了。
老子就是想买个破烂来证明自己是个俗人啊!
你们为什么非要把最贵、最好的东西硬往老子手里塞啊!
“大叔。我真不要。我就要地上那个两百块的。”
夏南星快哭了。
她这会儿觉得,这把昂贵的吉他比烫手的山芋还要恐怖。
要是真拿着这玩意儿上了总决赛。
那帮粉丝指不定又能脑补出什么“绝世名剑配英雄”的狗血剧情。
“您必须收下!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李!”
老板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作势就要给夏南星跪下。
夏南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是让狗仔拍到一老头给她下跪。
明天热搜第一就得是《南星女神强取豪夺,乐器行老板泣血跪求》。
“行行行!我服了!”
夏南星咬牙切齿。
她趁着老板情绪失控的空档。
一把推开他。
弯下腰。
以一种刁钻的角度。
一把抄起地上那把缺了一块漆的二手红棉吉他。
然后。
把那两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狠狠地拍在了玻璃柜台上。
“钱放这儿了!这破吉他我买走了!”
说完。
她像是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
抱着那把破木吉他,撞开玻璃门,一溜烟儿地冲进了外头昏暗的夜色里。
只留下那个老板。
捧着那把几万块的镇店之宝。
看着柜台上那两百块钱。
老泪纵横。
“高风亮节……这才是真正的视金钱如粪土的高风亮节啊!”
老板对着夏南星消失的巷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南星女神,您真是一股清流!”
夏南星抱着吉他,在巷子里狂奔。
她不敢停,生怕那老板追出来硬把那把好琴塞给她。
这把破红棉吉他有些沉。
抱在怀里硌得她肋骨生疼。
但她心里却长长地松了口气。
有了这玩意儿。
明天的总决赛,她那“跌落神坛”的计划,算是稳了一半了。
半小时后。
省台的选手营地。
灯火通明。
夏南星喘着粗气,一脚踹开了休息室的门。
她把头上那个憋闷的鸭舌帽一摘,顺手把那把破吉他扔在了沙发上。
“砰。”
吉他砸在真皮垫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朽木断裂般的走音声。
正坐在屋里看总决赛台本的洪波。
被这动静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回过头。
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那把伤痕累累、边缘还掉着漆皮的二手木吉他。
洪波的眼珠子。
在一秒钟之内。
瞪得比铜铃还要大。
他那张因为连夜筹备总决赛而熬得煞白的脸。
此刻。
扭曲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
“祖……祖宗!”
洪波指着那把破红棉吉他。
手指头哆嗦得像是得了重度帕金森。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里透着股子让人心碎的绝望。
“你……你这大半夜的跑出去……”
“就弄了这么个破烂玩意儿回来?”
洪波猛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那把吉他的琴颈。
那粗糙的手感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星!明天!明天可是十万人的鸟巢巅峰之夜啊!”
洪波快哭了。
他看着夏南星那张依旧写满了无所谓的脸。
“你该不会是想……”
“拿着这根烧火棍。”
“上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