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升降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金属锁扣声。
夏南星抱着那把两百块钱的二手红棉木吉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个不到一平米的圆形托盘上。
脚底板传来的推力平稳而缓慢。
随着升降台越过舞台平面的那一条基准线。
“唰——!”
那并不是一束光。
那是整整一百二十八组、造价高达七位数的顶级航空级探照灯。
在这一瞬间,像是接收到了某种疯狂的指令,齐刷刷地从体育场的四面八方、从那个巨大的钢结构穹顶上。
如同暴雨倾盆般。
砸向了舞台的最中央。
夏南星那张在后台通道里还显得有些苍白的素净脸庞,瞬间被这刺目的强光照得几近透明。
她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甚至连眉头都没来得及皱一下。
紧接着。
比强光更恐怖的。
是那种仿佛能将人类灵魂直接撕裂的声浪。
“轰——!!!”
没有预兆。
没有过渡。
就在她露面的那一秒钟。
十万人。
整整十万名已经在这个初秋的夜晚,在看台上憋了足足两个小时的狂热粉丝。
集体,爆发出了他们这辈子能发出的最高分贝的嘶吼。
那声音,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欢呼了。
它更像是一场巨大的海啸,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动能,从四面八方的环形看台,呈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
狠狠地撞击在舞台中央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夏南星觉得自己的耳膜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无数根细小的钢针给扎穿了。
那种巨大的物理压迫感,让她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竟然在声波的震动下,微微地、不规则地抖动了起来。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穿过那些交织成网的刺眼光柱。
夏南星,终于看清了这所谓的“巅峰之夜”的全貌。
大。
太大了。
这特么简直大得让人觉得荒谬。
那巨大的环形钢结构看台,像是一座古罗马的角斗场,将这块位于地心的舞台死死围住。
看台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空隙。
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
黑暗中,几万根荧光棒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挥舞。
而是。
被那十万名粉丝,统一地、高高地举过头顶。
那是整整一片,浩瀚无垠的。
代表着“国民闺女”、“文化脊梁”的。
纯白色的星海。
在这片星海的上方。
几十架挂载着高清摄像头的顶级航拍无人机,像是一群尽职尽责的萤火虫。
在夜空中闪烁着红绿相间的信号灯,围绕着整个场馆进行着无死角的俯拍。
“这排面……”
夏南星倒吸了一口凉气。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被这股子铺天盖地的阵仗,震得连句脏话都骂不出来了。
前世他见过最大的场面,也不过是公司年会上,那几百个为了抢两百块钱红包而挤破头的同事。
现在呢?
十万人在为她一个人呐喊。
上千台机器在记录她哪怕是眨一下眼睛的微表情。
这种被整个世界强行托举到神坛最高处的眩晕感。
让夏南星觉得。
自己手心里,那把用来弹《小猪跳泥坑》的破木吉他。
此刻。
简直就像是一根可笑的烧火棍。
导播间。
这会儿设在鸟巢最高处的一个防弹玻璃包厢里。
洪波双手撑在那排密密麻麻的控制台上。
他那张老脸这会儿已经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的褶子往下淌,滴在键盘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主监视器。
看着画面里那个穿着灰卫衣、抱着破吉他,在十万人狂热的星海中。
显得那么渺小。
却又。
那么。
遗世独立的。
身影。
“拉远景!航拍一号机,给我把整个场馆的白色星海全切进去!”
洪波抓着对讲机,嗓子已经彻底嘶哑了。
“特写机位!推!给我推到南星脸上的每一个毛孔!”
“这是历史!这是华语选秀史上,不,是华夏电视史上,前所未有的奇迹!”
洪波在那儿咆哮着,眼角甚至飙出了两滴激动的眼泪。
“看哪!这就是咱们的南星女神!”
“在这十万人的膜拜下,她没有一丝一毫的怯场!”
“她那空洞的眼神,她那抱琴的姿态,简直就是一尊。不可亵渎的。活佛啊!”
副导演在旁边拼命点头,手里拿着的数据报表抖得哗哗响。
“洪导!收视率已经破七了!广告商那边的电话已经把前台的座机给打爆了!”
整个导播间里,全是一种亢奋而产生的、近乎癫狂的疯态。
舞台上。
升降机终于发出了“咔哒”一声,稳稳地停在了舞台的最高点。
那是距离地面足足有五米高的一个圆形延伸台。
夏南星站在上面,脚底下是透明的钢化玻璃,能清楚地看到下面那些交错的电缆和干冰管道。
这种高度。
加上四周那种让人窒息的声浪。
让夏南星觉得。
自己的两条腿,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听使唤了。
“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舞台边缘,主持人小赵拿着一只镶钻的麦克风,激动得满脸通红地走了上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开始他那段昨天背了一晚上的、长达三分钟的、对夏南星极尽赞美的开场白。
“今夜!我们将见证一个传奇的诞生!”
“她,以一首《如愿》唱响了……”
小赵的话还没说完。
站在高台上的夏南星,突然动了。
她没有像小赵预想的那样,举起手跟台下的观众打招呼。
也没有露出那种“承蒙厚爱”的感动笑容。
她突兀地伸出一只手。
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张原本清冷淡定的脸,在那一秒钟,迅速地白了下去。
连那把被她视为“跌落神坛法宝”的红棉吉他,都差点儿从肩膀上滑落。
“内个……”
夏南星微微弯下腰。
她没有对着那支立式麦克风。
而是。
低下头,对着别在衣领上的、直通导播间的隐藏式耳返。
用一种。
微弱的、带着股子随时会撅过去的、绝望的沙哑嗓音。
诚恳地问了一句。
“洪导。”
“这上头太高了。风太大。”
“我……我能。先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