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青云山连绵七十二峰浸在连绵烟雨中。
主峰青云顶的演武场青石地面,被连日细雨浸透,泛着一层冷润的水光。数千名青云剑派弟子分列两侧,衣袂皆是统一的月白剑袍,腰间悬长短青钢剑,寂静无声,唯有山间松涛与淅沥雨声交织。
今日是青云剑派三年一届的门下大比,全派内外门弟子齐聚,胜者可入内门,得掌门亲传镇派剑谱《青云九式》,乃是全派少年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
演武场高台之上,端坐青云掌门凌玄真人,一身素白道袍,白发束于玉冠,眉目清癯,指尖轻捻一柄拂尘,目光淡淡扫过台下弟子。他身侧左右分列两位长老,执法长老玄铁真人,掌刑规,性子刚硬;医堂长老清禾真人,温和仁善,掌全派药草救治。
“下一场,外门弟子沉砚辞,对阵内门三弟子林昭。”
传功长老洪亮的声音穿透雨雾,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两侧弟子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目光齐刷刷投向演武场东侧那道单薄少年身影。
沉砚辞缓步走出队列。
他今年十七岁,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浅灰外门弟子袍,不同于旁人崭新月白锦料,腰间一柄寸许宽的短剑,剑鞘朴实无华,只在鞘尾刻着几缕模糊山河纹路,那是他父亲遗留唯一的物件。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柔和,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入青云山整整十二年,他是全派最特殊的弟子。十二年前,京城沉家满门抄斩的消息传遍天下,彼时年仅五岁的沉砚辞,被途经京城的凌玄真人救下,带上青云山,隐去真实姓氏,只以“砚辞”二字留于门中,对外只说是山下无父无母的孤儿。
门派之中,知晓他真实身世的,唯有掌门与两位长老。其馀弟子只当他是普通寒门孤儿,无背景无靠山,常年居于外门,纵然练剑克苦,也总被内门出身优越的弟子排挤轻视。
对面缓步走上演武台的林昭,是内门热门弟子,师父乃是执法长老玄铁真人,天资出众,一手青云基础剑法练得炉火纯青,此前三场比试,皆是三招之内击溃对手,气焰极盛。
林昭握着腰间银纹长剑,上下打量沉砚辞,嘴角勾起一抹轻篾笑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众人听清:“沉砚辞,识相便直接认输,省得我出手伤你,外门弟子,终究不配站在内门大比的台上。”
沉砚辞垂眸,指尖轻轻抚过短剑剑柄,轻声道:“比武论高低,不分内外门,林师兄出手便是。”
“倒是硬气。”林昭冷笑一声,脚步骤然踏碎脚下积水,身形如惊鸿掠出,长剑出鞘,寒光一瞬划破雨幕,青云剑法第一式“云起”直刺沉砚辞心口,招式凌厉不留馀地。
台下弟子哗然,不少人暗自摇头,认定沉砚辞撑不过一招。
凌玄真人坐在高台,浑浊的目光微微一凝,指尖拂尘顿了半寸。
眼见剑尖咫尺便要刺到身前,沉砚辞身形不慌不忙,脚下踏出青云基础步法“流云步”,身形如同风中柳絮,轻飘飘侧移半尺,堪堪避开剑锋。短剑顺势出鞘半寸,一道浅淡青芒贴着林昭长剑剑身擦过,借力卸去对方攻势。
“咦?”林昭微微诧异,没想到这外门少年步法如此精妙,手腕翻转,长剑旋出三道剑花,第二式“横江断浪”横扫而出,封死沉砚辞左右闪避所有方位。
沉砚辞短剑横挡,两剑相撞,清脆金属碰撞之声响彻演武场。
林昭只觉一股绵柔却沉稳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虎口微微发麻,心中一惊,当即运力下压长剑,想要压制沉砚辞兵器。
可沉砚辞不与他蛮力相争,手腕轻轻一转,短剑顺着对方剑刃向上滑,剑尖直逼林昭握剑手腕,招式刁钻,却留了三分馀地,并未直指经脉要害。
林昭慌忙收臂后撤,连退三步,脚下踩碎一片积水,衣衫溅上泥点,方才稳住身形,脸上傲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是恼羞。
“藏拙这么久,倒是我小看你了!”林昭低喝一声,不再留手,施展出青云剑法第三式“万峰落”,长剑漫天寒光笼罩沉砚辞全身,招招攻向致命之处。
沉砚辞眼底平静无波,十二年日夜练剑,青云基础千招万式早已刻入骨髓。他不主动进攻,只守不攻,短剑在身前织出细密青芒,每一次格挡都恰到好处,滴水不漏。漫天剑光之下,少年身形稳如青松,细雨落在他肩头,竟丝毫无法打乱他脚步。
百招转瞬而过。
林昭内力消耗大半,气息紊乱,额间布满冷汗,招式渐渐迟缓;反观沉砚辞,呼吸平稳,神色依旧淡然,防守依旧密不透风。
台下议论声彻底炸开。
“沉砚辞居然能和林师兄缠斗百招?”
“都说他每日天不亮就去后山练剑,原来是真的下苦功。”
“可惜终究是外门,内力根基差,再撑下去迟早落败。”
林昭听着周遭议论,心中急躁,咬牙催动剩馀全部内力,长剑猛地刺出,是青云剑法杀招“破霄”,孤注一掷直取沉砚辞咽喉。
这一招速度极快,几乎看不清剑影。
高台之上清禾长老低声对凌玄真人道:“掌门,林昭此招过于狠厉,恐伤砚辞。”
凌玄真人微微摇头:“江湖凶险,今日演武场便是他第一道试炼,能不能破局,看他自己。”
千钧一发之际,沉砚辞眼中微光一闪,不再固守防御。
脚下流云步陡然提速,身形矮身向前突进,避开长剑锋刃,手中短剑贴着对方剑杆滑至林昭手腕,轻轻一点。
“叮。”
一声轻响,林昭只觉手腕经脉一麻,内力瞬间溃散,长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积水青石地面。
沉砚辞收剑后退三步,拱手行礼:“承让,林师兄。”
全场死寂两息,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喧哗。
林昭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长剑,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愧与恼怒交织,狠狠瞪了沉砚辞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下演武台。
传功长老回过神,高声宣布:“此场比试,沉砚辞胜!”
沉砚辞将短剑归鞘,安静走回东侧弟子队列,沿途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惊叹、嫉妒、好奇,各式情绪混杂,他却全然不在意,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高台之上凌玄真人,微微躬身。
凌玄真人望着少年单薄却挺拔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悲泯。十二年前沉家血海深仇,他能护住少年性命,却护不住他一辈子藏于青云山,江湖风波,朝堂暗流,迟早会将这孩子卷入漩涡之中。
细雨依旧飘落,演武场的比试还在继续,沉砚辞静静站在人群边缘,指尖再次摩挲短剑鞘身的山河纹路。
那是父亲沉策镇守北境时亲手雕刻,当年父亲手持一柄重剑,于边关击退蛮族千骑,满朝文武交口称赞,可最后,却落得满门屠戮的下场。
十二年来,他无数次在深夜后山练剑时想起那一日京城漫天血色,亲人倒在刀下的模样,心中深埋的恨意与疑问从未消散。丞相柳嵩当年递上的一纸奏折,便是沉家灭门的源头,可朝堂之上权倾朝野的柳嵩,为何非要置沉家满门于死地?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青云山终究是一方避世桃源,藏不住一辈子的真相。
他迟早要下山,踏入那风波诡谲的江湖,踏入藏满阴谋的京城,寻回沉家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