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忠贤身体一顿。
扯出笑容转身看向立在朱由校尸体旁,手中刻刀还在滴血的陆铭。
“皇爷这是何话?”
“今儿您来西暖阁乃是议政,而奉圣夫人却为后宫之人,无诏不得擅至。”
话虽如此,但陆铭的反应,却让魏忠贤本就发沉的心愈发冰冷。
起先压住的种种情绪和怒火,也伴随杀意再度涌现心头。
他哪里看不出这弑君假货提及客妈妈的原因?
摆明是准备当面摊牌,重新界定三人间的关系,而非经自己转述,失了主动权。
陆铭无声笑笑。
稳了稳险些没绷住因杀人导致的腹部剧烈翻涌,和发软双腿。
“老伴既能提前得知陛下苏醒前来西暖阁的消息,执掌后宫的客妈妈又岂会落后?”
“若朕所料不差,客妈妈此刻应已快到了吧。”
“毕竟有些事,还是当面说清楚为好。”
什么西暖阁议政,后宫无诏不得擅至……魏忠贤这鬼话,他压根信都不信。
大明立国时,朱元璋确实定过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可那又如何?
后代还不是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连禁止宦官干政的铁律,都早在叫门天子那一代形同虚设了。
魏忠贤眼中闪过阴翳,笑容却丝毫不变,抬手轻轻抽了下自己的脸。
“是奴婢多嘴了。”
自打为躲赌债净身入宫,成为最卑微的洒扫太监,再到如今权倾朝野的九千岁,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经历过不计其数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却从未有哪一刻,像此时般如坠泥沼,有力无处使。
一个本应该成为他手中提线木偶的棋子,不仅以弑君这等骇人手段扭转处境,还直接将他架在了火上。
只是,他虽有能力在这假货完成过渡后将其轻易除掉,眼下却已无法动手。
哪怕大明从不缺早逝的天子。
因为这假货一死,新帝必定登基,一切只会重新走上必死的老路。
何况相比新帝,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假货毫无权力可言,前者随口一道中旨就能让自己九族涂地,后者则只能全仰仗自己鼻息和威势。
这假货,正是吃准了他想捂好此事、平稳过渡的心思才得寸进尺。
要么同进退,要么大家一起玩完。
“那就劳烦老伴好生清理清理此处的污秽吧。”
见魏忠贤捏鼻子吞下恶气,陆铭笑吟吟将刻刀一丢,稳稳落座龙椅之上,全然不复刚至西暖阁时的那副卑微和恐惧。
装怂不是长久计。
当魏忠贤面杀了天启帝后,更不能装了。
毕竟一个刚弑完君的人转头就露怯弱,也没人会信。
所以接下来的方向,只能按以保命为核心的狠厉与深沉演到底。
魏忠贤躬身应是,转头就看向那三个正哆哆嗦嗦收拾自身的三个小太监。
然而还不待他下令,便听见伴随大片窸窸窣窣脚步声,一道带着些许急切的怒骂声在殿外响起。
“混账东西!你们这些狗奴才是如何当差的?!”
“明知陛下龙体初愈,沾染不得丝毫风寒,却不知拦着陛下些,就由着他胡来?”
“若陛下龙体有何不适,你们也别活了!”
魏忠贤扫了眼坐在龙椅上慢条斯理擦拭双手血渍的陆铭,双目微眯。
当即便转身快步走向殿门,拉开一条缝隙闪身出去,迎向面带怒火,身后跟了四个神情倨傲宫女的客氏。
“夫人,您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客氏一把抓住他袖袍,往旁边拽了几步,将声音压得极低。
“赶紧把那假货给我弄走,切不可叫校哥儿察觉端倪。”
“实在不济,我设法先把校哥儿带离西暖阁,你再寻个由头调动侍卫和宫人让他借机蒙混过去……”
魏忠贤沉默了下,“事情有变。”
客氏心头咯噔一声,连拽袖袍的手都不由紧了几分。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对食了,能让他以这幅模样说出有变两字的事,绝对不小。
“莫非已经……”
想到宫人传来的消息,客氏嗓音不住发抖,一时连后半截话都说不出来。
校哥儿忽然苏醒不说,还径直前来西暖阁,多半是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魏忠贤按住她手,“皇爷……方才驾崩了。”
什么?!
客氏瞳孔骤缩,“你……”
她委实没想到魏忠贤,为化解危机,竟胆敢弑君。
只是她话才刚开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殿前不是说话的地儿,其中由头,还得入殿后才好询问。
“既然陛下在处理政务,那便我一个人进去瞧瞧吧。”
平复好激荡心绪的客氏,重新端起奉圣夫人架子,责令随行宫女在外候着后,便同魏忠贤步入了那被重新推开的殿门窄缝。
即使心中已有准备,此刻在目睹殿内情形时,脚下仍不住一个踉跄。
溅射满鲜血的御案旁,三个小太监正浑身哆嗦,手忙脚乱地将一块明黄帘子往尸体上缠。
就算已经裹住脑袋和大半身子,但那空荡荡染血寝衣,她亲手纳出来的鞋底,仍能足矣证明死去那人身份。
而那个成日颤巍巍、见人便跪拜的假货,却散漫靠在龙椅上,一脸嫌弃擦拭着身上血渍。
“客妈妈可是让朕好等啊。”
“你!”
回过神来的客氏,脸色唰的下白了。
“是你杀了校哥儿!”
她是陪伴朱由校长大的。
从襁褓中婴儿,到咿呀学语的孩童,再到沉迷木活的少年天子。
满宫上下,文武百官都知道,这位天子对自己的依赖,比对先帝和太后都深。
虽然她对朱由校的情感皆源于权力,但多年相依为命,亦有真情实感掺杂。
哪怕为保住权力性命,同魏忠贤从济南府寻来替身,依附皇权的他们,都从未想过弑君这条路子。
可如今……
陆铭随手将用来擦血的布帛丢开,冷声道:
“不杀,今日我们全都得死!”
“客妈妈难道就不怕吗?”
客氏目前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情绪,陆铭清楚,多数还是因为事态脱离掌控的恐惧使然。
就算对历史一无所知,仅凭这份心性,也注定客氏只能仰仗朱由校放纵在后宫作威作福,触碰不了政治。
客氏没有回答,但攥紧帕子的手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铭见状,步步上前。
“客妈妈你怕,老伴也怕,我更怕!”
“从死牢中被提出来那天起就怕,进了宫后近乎夜不能寐!”
“怕说错话,怕学不到位,怕做错事,怕哪天被你们放弃……”
“这种日子,我一刻都不想过了,但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可选择的余地,只能等,只能熬。”
“直到今日,陛下忽然苏醒,来了西暖阁,打乱了老伴计划,逼迫老伴如实交代西暖阁先前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
说到这里,陆铭抬手指向地上已经被裹好的尸体。
“他必须死!只有他死了,我才是真正的九五之尊,真龙天子!”
“也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平稳度过这一关,活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