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下的话,陆铭没有再说。

    却已经跟说完没什么两样了。

    “他,他这阉狗怎么敢!”

    “那可是天子!大明天子啊!”

    “他怎敢弑君?!”

    冯贵人身体发颤,努力压抑着自己声音,可眼中行行珠泪却跟断了线般坠落。

    陆铭替她拭去泪水,情绪低落道:

    “他们都寻来了我,还有什么不敢。”

    “娘娘难道没发现,乾清宫的那些太监宫女都换人了吗?”

    “甚至就连娘娘你所在的瑞春宫,怕是今夜过后也会少上许多熟面孔。”

    把弑君的锅甩给魏忠贤不假,但魏忠贤和客氏大批除掉知晓自己这个替身的宫人也是真。

    包括长时间伺候朱由校的人。

    冯贵人默然,但她也怀疑魏忠贤弑君时,是否有眼前这个替身的参与。

    因为在这件事中,替身同样是既得利益者。

    但很快,这份情绪又被她压了下去。

    无论弑君与否,替身说到底只是一个连如何说话都得需要听魏忠贤的傀儡。

    魏忠贤也不敢让假天子出现在陛下眼中。

    所以真正有能力,有机会弑君的人,唯常伴陛下身侧的魏忠贤!

    “那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冯贵人深吸口气问道。

    她清楚眼下并非悲恸的时候,事已成定局,自己也没有能力揭露,和把持宫禁的魏忠贤还有客氏抗衡。

    连皇后都被阻拦,许久不曾见过陛下了。

    陆铭对上那双水雾弥漫的眸子,“我需要皇后帮忙。”

    见冯贵人脸色有变,正要说些什么。

    陆铭继续道:“我也知道魏忠贤和客氏把持宫禁,自陛下重病便隔断了帝后相见,但皇后终究是一国之母,代表国本。”

    “即便如今陛下驾崩,我这替身上位,也无法妄动,至多一旨诏书将皇后困于坤宁宫。”

    “所以在不揭露陛下驾崩以及我真实身份前,他们也不会轻易对皇后出手。”

    “而我需要的是,娘娘你设法与皇后见上一面,再引导皇后来见我……”

    “也唯有借皇后的手,我们才能逐步从客氏手中收拢后宫权柄,积攒力量。”

    “不行!”冯贵人闻言,毫不犹豫拒绝。

    “如今宫中全是魏忠贤和客氏的人,根本没有值得拉拢的力量,即便是有,皇后娘娘做这些未免太显眼,稍有异动就会被察觉。”

    陆铭见状,也不意外。

    站在冯贵人角度来看,确实如此。

    在朱由校的纵容偏袒下,客氏不是太后,胜似太后,后宫一切权柄全在这位奉圣夫人手里。

    身为皇后的张嫣,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国母。

    可对熟知历史的他来说,冯贵人所知仅是一隅。

    内廷二十四监,固然近乎全被魏忠贤和客氏瓜分,却也有两人看不上,或不愿归附、不愿涉及党争给自己留退路的人及衙门。

    譬如素有大内工部之称的内官监,其掌印太监宋晋,为人油滑,一生只奉行贪墨行贿,不结死党,不参与朝堂斗争,于崇祯年间平稳落地。

    其常被闲置的副手马谦,更是妥妥刚直孤臣,最后自尽殉国。

    兵仗局掌印太监吴光成,手握皇城全部火器甲仗。平日虽然和魏忠贤走得近,谁有权就倒向谁,但天启帝病重时,他却果断封存军械库,拒绝魏忠贤调兵取用。

    除此外,还有王安遗脉所在的印绶监、透明般的直殿监、神宫监等等。

    这些衙门中,就算有不少人用不上,聚集起来仍是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但这些却无法拿来说服冯贵人。

    冯贵人也不会信。

    为此,陆铭只得将皮球踢了回去。

    “那娘娘可有什么反击的法子?”

    冯贵人沉默。

    她在宫中毫无根基,连当年带进宫的两个贴身丫鬟都不敢信任,哪有什么法子。

    “所以我们只能一赌,不能眼睁睁看着魏忠贤和客氏一步一步达成目地。”

    说这话的时候,陆铭下意识将她搂紧,语气也沉重了不少。

    “今儿上午他们在弑君后的第一件事,便迫不及待给自己拟订了封赏。”

    “魏忠贤给自己加封司礼监掌印太监,客氏要了宫外府邸一座、皇庄五百亩田产,中旨最迟明儿就会下达。”

    “再如此下去,皇室该如何自处?大明又还能维持多久?”

    冯贵人瞳孔骤缩,“他们,就这般迫不及待了吗?”

    久居深宫,她无比清楚司礼监掌印太监意味着什么;客氏封赏虽稀疏平常,其心结在宫内却不是秘密。

    陆铭苦笑不语。

    冯贵人也久久不发一言。

    “你想何时见皇后娘娘?”

    “得看时机。”陆铭将怀中冯贵人抱起,让她面向自己坐在腿上,认真道。

    “娘娘你在后宫待了那么些年,自然明白有些事得等,也得藏。”

    “但有一点却需要娘娘你牢记,见了皇后切不可多说,更莫要提及陛下驾崩、魏忠贤和客氏谋取大明江山诸事。”

    “只合理让她正常前来乾清宫探望便可,余下种种,待见了皇后我自有打算。”

    冯贵人点头。

    “我省得了。”

    陆铭一笑,搂在冯贵人腰间的双手也变得不老实起来。

    目地达成,接下来就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随着游走拿捏。

    那对惊跳出的白兔开始不断变形,使冯贵人跨坐腿上的身子都开始微微颤抖扭动……

    而殿内传出由浅及深的动静,自然也瞒不过魏忠贤和客氏耳目。

    “到底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这才多久就原形毕露了。”

    乾清宫二所,客氏寝宫内。

    打发走前来禀报小太监的魏忠贤,将起居注往案上一丢,对陆铭的轻视再浓一分。

    “话也不能这般说,我倒觉得这位陛下颇得心意。”

    “无论他怎么胡来,终究还得仰仗你我鼻息过活。”

    “往昔校哥儿不给的东西,如今已然任你我取拿。”

    床榻上斜依软靠,仅穿雪白寝衣,长发随意披落的客氏轻笑着说出了自己见解。

    她也很享受当前大权在握的感觉。

    若披上龙袍,她和魏大哥就是这大明的真龙天子。

    魏忠贤轻笑,“确也是这个理儿。”

    有关新皇爷耍的那点小聪明,他没告知客氏。

    虽然他与客氏关系莫逆,却深知自己这个对食在政治上的空白。

    现在真龙天子身死,替身上位,许多事还来不及做,达到赵高指鹿为马的程度也颇为遥远。

    再加上皇后这个障碍,后宫需要有人看着……

    正好借那假货耍小聪明所定封赏带来的麻烦,进一步稳固关系,如实托出反而不美。

    待到朝堂彻底梳理完成,届时便可对后宫动手了。

    毕竟皇权自古便只能归于一人,何来分掌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