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魏忠贤商榷好如何安排李标、叶有声以及朱纯臣空置出来的缺,并拿着内阁拟订的人选名单回到乾清宫时。

    正好瞧见那假货正悠然躺在软榻上一边看书,一边吃着怀中宫女送入嘴中的葡萄。

    搭在怀头宫女肩上的手,也从其领口塞了进去,肆意把玩揉捏着,时不时引起一声娇吟。

    “皇爷好兴致。”

    魏忠贤笑呵呵上前,躬身行了个礼,眼底却异常冰冷。

    这假货前几日沉迷酒色,他只当荣华富贵蚀人,将其本性勾了出来。

    但经今儿朝堂那么一遭,明显酒色仅是掩饰,或者说只是其本性中微不足道的一面。

    如此懂得隐藏,亦是太过复杂的人,绝不甘心只当一个受人摆布的替身、傀儡。

    什么胡亥,什么赵高,早在朝堂一言去掉侄孙世袭爵位时,他就已经彻底看清。

    杀,肯定是没法杀。

    不过换种相处模式,给个教训,却是易如反掌。

    区区一从死牢提出来的泥腿子,真当他九千岁好糊弄不成!

    然而陆铭就好似看不到魏忠贤眼底不加掩饰的森寒。

    他一将手从腻滑软香中抽离,便急忙推开怀中宫女,踉跄上前,拉住魏忠贤那双有些干枯的手,语气极为愤慨委屈和不忿。

    “老伴,你可算回来了!”

    “今日朝堂上那些逆臣贼子属实气煞朕也,回宫这半日,胸中那口恶气怎么也顺不下去,连半点取乐的心思都提不起来,只得胡乱翻几页书静静心。”

    “这下你来了,朕才算有个能好生说几句体己话的人了!”

    看着陆铭这幅故作亲近的模样,魏忠贤双目微眯,眼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下,急忙弯腰,笑得一团和气。

    “哎哟,皇爷您可是折煞奴婢了。”

    “奴婢不过您身边的一条老狗,能得皇爷倚重便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岂还敢奢望其它?”

    “皇爷因朝堂那些琐事使心头不痛快,奴婢心头何尝不跟针扎似的,恨不得时刻跟在皇爷身边排忧,只奈何……”

    魏忠贤顺势托住陆铭的手臂,活脱脱一个被主上依赖、心中惶恐又感动的老奴。

    只是末尾没说完的话,又将调子引向了别处。

    魏忠贤轻叹着从袖中抽出一封奏折,双手呈到陆铭眼前。

    “奴婢既得皇爷看重,那么该替皇爷分担的忧自然也不能落下。”

    “李标和叶有声两个逆臣去了太庙,成国公的京营戎政总督又被皇爷您给摘了,这三个缺,桩桩件件都是要害,耽搁不得。”

    “故而朝会一结束内阁便知会了吏部,紧赶慢赶总算将补缺的名单拟定,奈何顾忌皇爷您圣怒正浓,黄阁老和两位次辅不敢贸见,只得托奴婢代为转呈。”

    陆铭挑眉接过,却没有翻阅。

    因为毫无意义。

    朝会结束这么久魏忠贤才来见自己,而且还是刚从文渊阁回来,必然已经敲定由谁补缺,只差批红落印这最后一道流程。

    所谓知会吏部拟订名单的鬼话,也无非是不好直接动怒,索性顺势陪自己演上场主仆情深的动人戏码,以免再度大量杀人灭口后还得费功夫遮掩罢了。

    现在戏已做足。

    名单也递了。

    接下来就是该寻自己麻烦的时候了。

    “都下去吧。”

    魏忠贤摆摆手,将殿内十多个宫女太监尽数赶走后,旋即阴恻恻看向丢开折子,重新落座软榻的陆铭。

    “小子,挺能藏啊!”

    没了旁人,魏忠贤也不再维持恭敬姿态。

    甚至就连拂尘都随手丢到了案上,唯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和滔天怒火。

    “咱家在宫里头活了这么些年,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比你吃过的盐粒还多,自问没什么能蒙得住咱家,可偏偏在你小子身上打了眼。”

    说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立在软榻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年轻的假天子。

    虽然没有咆哮、怒吼,就连声音都不曾拔高半分,但那股浸淫权柄多年养出来的气势,却如山岳般猛压了下来。

    “还记得七日前你离开西暖阁的时候,咱家说过什么?”

    “有没有警告过你既然要做胡亥,就给咱家老老实实做胡亥!只要听话,天子该享受的荣华富贵,咱家和客妈妈一样都不会缺你!”

    “可你呢?”

    “咱家教你的那些话,可有一个字放在心上?按咱家的安排做了?”

    “是觉得真皇爷死了,你便没了后顾之忧?还是说你自以为拿捏住了咱家和客妈妈命脉,能以此反制我两人了?”

    说话间隙,魏忠贤身子越俯越低。

    他那张老脸几乎贴到了陆铭脸上,自朝堂便升起的杀意,也在此刻尽数倾斜而出。

    “小子,你确实赌对了,咱家和客妈妈杀不了你。”

    “可你也别忘了这是哪里!”

    “紫禁城!大内!整个大明最尊贵,也是最肮脏的权力核心所在地!”

    “宫闱里那些肮脏见不得光的东西,远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咱家虽没法让你死,却能让你生不如死!”

    “反正只要天子还在,活蹦乱跳,亦或是重病卧榻,对咱家来说压根没多大区别!”

    直面权倾朝野九千岁的压迫和威胁,别说寻常人,就连内阁那几位都怕是早已冷汗涔涔,浑身发软了。

    但陆铭却没有。

    从始至终,他都噙着淡淡笑意看着魏忠贤。

    这份从容。

    不仅仅源自对历史的熟知,以及对演技的自信,还有对局势的认知。

    通过七日前的捧杀试探,让他无比清楚魏忠贤今儿大怒的主要根子既不在去了魏良卿世袭罔替上,也不在拆了借来用以进一步稳固和客氏的戏台。

    而是在于自己的胆大妄为!

    在于自己的不听话和隐藏!

    一个能隐藏自己,敢弑君,还成功骗过他的假货,同样意味着有属于自己的想法,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祸患!

    这对欲要将万事都牢牢抓在手中的魏忠贤来说,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但陆铭既然敢在朝堂上那样做,应对方式自然也是备好了的。

    “老伴说完了?”

    看着陆铭缓缓起身与自己平视,目光不闪不避的魏忠贤,双眼不由微微一凝,并未接话。

    跟前这假货的反应,虽完全出乎他预料,可念及朝堂所展现的帝王权术,又似情理之中。

    “方才老伴说朕不该动旁的心思,那朕不妨问问老伴,朕动了旁的心思吗?”

    “确实,这七日里老伴教朕的那些说辞,交代的事,朕完全可以照本宣科,但老伴也莫要忘了朕乃天子,九五之尊。”

    “若大小事宜都按老伴的要求来,短时间内还罢,可时间一长,百官会如何作想?”

    魏忠贤眉头微不可查的动了动。

    陆铭继续道:“事事皆在老伴预料内,哪怕刻意安排了各样争斗,最终结果却波澜不惊,无疑在向百官传递一个信号,宦官专权、帝位虚悬。”

    “秦朝已经出过一个赵高,百官、天下文人氏族、各地藩王无法容忍再一个赵高出现。”

    “最终结果,无外乎各地叛乱横生,打着清君侧的名义攻入北京城。”

    “唯有让百官们觉得圣心难测,连身为近亲之人的老伴你都为之惊愕,我们这场大戏才能继续唱下去。”

    “就好比今日朝会,老伴可会觉得有谁发现朕是假货?他们只会去揣测圣意,乃至有人会给朕打上昏君的标签,而这,不正是在为我们后面便宜行事做铺垫吗?”

    听到陆铭这一通话说下来,魏忠贤脸上冷意已经消退了三分。

    他无可否认,每一句都直指要害,也是最稳妥的法子。

    但这却并不代表着自己会被轻易说服。

    陆铭同样知晓这个理。

    于是在说话间隙,他错身走向那用来摆放朱由校诸多作品的金丝楠木壁架。

    “老伴,朕从来没忘记过自己的身份,想安稳活着的念头也从未更改过。”

    “正是如此,朕才时刻警醒自己该怎么把戏演好,努力让自己成为真正的九五之尊。”

    话到这里,陆铭那划过一格一格壁架的手,也顺势取了个由大小齿轮组成的风车握在掌中拨弄。

    “况且朕今日所为,何尝不是在为老伴你着想?”

    “一个礼部侍郎的缺,一个礼科给事中的缺,再加一个被成国公府从永乐年间把持到如今的京营戎政总督……倘若朕按老伴所教照本宣科把控朝会节奏,怕是做不到这个地步吧?”

    “而老伴你所需付出的,仅魏良卿七千食邑以及世袭罔替之权。”

    “除此外……”

    “老伴应该也料想到以朱纯臣的为人秉性,在失去京营戎政总督这道护身符后,必定惶惶不可终日,会设法拿回原属于他成国公府的世职,设法保住爵位的世袭罔替吧?”

    魏忠贤眼皮猛地一跳。

    前面那些话,他皆知晓,今日朝会带来的最终收获也远超预料。

    可有关朱纯臣的事,他却没有想那么多。

    因为朱纯臣不仅仅是世袭国公,还手握太宗皇帝所允的世职兵权,属于绝对保皇派,对自己更是厌恶到了极点,根本无法拉拢或轻易打压。

    今儿能拿到京营戎政总督便已是极大好处,哪还会在乎一个失去护身符的空头国公怎么想?

    现在经这假货一提醒,魏忠贤猛地反应过来。

    朱纯臣如果要想自保、拿回一切,满朝能依靠的人,唯有自己!

    这或许是往勋贵集团打入钉子的完美契机。

    想通了这一点,魏忠贤对陆铭的敌意和戒备再降几分。

    连铁杆保皇派都推了出来,此举正好印证先前那番用来说服自己的长篇大论。

    “不成想皇爷在玩弄人心这块也是一把好手。”

    魏忠贤终于开口,但这听起来像是夸人的话,却又似充满讽刺。

    陆铭笑笑,当作不懂,抬手指向软榻上的折子。

    “至于名单的事,朕便不看了。”

    “选谁补谁,老伴自行决定就好,奈何朕这手字还欠缺些火候,故此批红落印还是交由老伴你来吧。”

    魏忠贤深深看了眼这位已经彻底无法令他轻视的假天子,微微颔首。

    “既如此,那奴婢便僭越了。”

    说罢,他上前将折子重新拢入袖中,转身朝殿外走去。

    …………

    “夫人,千岁来了。”

    乾清宫二所,客氏正歪在软榻上由着宫女替她捶腿,听见通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仅不轻不重的哼了声。

    “客妈妈,还气着呢?”

    魏忠贤迈进殿门,苍老面上虽挂着笑容,心头却不免叹了口气。

    今个儿朝堂上的动静,他知道瞒不过这位奉圣夫人,此番前来也不仅仅是提醒对方莫要再轻视那假货,需得多加提防,更主要还是处于安慰,免得在心头留了刺影响关系。

    客氏冷笑,“魏大哥在朝堂上风光无限,我这心里头高兴都来不及呢,哪有什么气?”

    听着这隔三丈远都扎人的话,魏忠贤抬手将殿内伺候宫女太监尽数赶了出去。

    然而还不待他开口,一盏御窑出来的金丝黄釉茶盏就这般毫无预兆飞来砸在脚边,茶水溅了半边袍角。

    “魏忠贤!你还有脸来见我!”

    “你知不知道今儿我在后宫听到前头消息的时候,心中是个什么滋味?”

    猛地从软榻坐起的客氏,高耸胸脯剧烈起伏,眼眶泛红。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从三品侍郎到七品给事中,从文官到勋贵,乌泱泱几十号人,全都在弹劾我这个奉圣夫人!”

    “他们骂我僭居宫闱、无尊弄权,骂我牝鸡司晨,有损国本!”

    客氏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魏忠贤,连声音都变了调。

    “你那好侄孙被弹劾的时候,你手底下的人可是一个比一个蹦得高。”

    “潘士闻、杨所修、徐兆魁,争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把李标他们生吞活剥喽。”

    “结果轮到我了呢?从头到尾可有人替我这个奉圣夫人说过一句话?”

    “还有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你那三个阁臣,在朝堂上杵得跟三根木头似的,就眼睁睁看着我被人往泥里踩。”

    “到最后,唯有那个假货力排众议,靠当朝动怒才把弹劾压了下去!”

    “所以,魏大哥你倒是给我说说,这究竟怎么个事儿?”

    看着那双通红,停在近前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魏忠贤心头微微发沉。

    出于对客妈妈的信任,以及多年同盟和对食关系,许些事他没有细想,只当对方会因此怄气,好生安慰番别留下刺就好。

    谁料今儿在朝堂上那假货给自己留的坑,远比想象还要大。

    现在客妈妈要解释。

    可问题是,

    麾下官员跟随东林残党、清流、勋贵三派参与弹劾客妈妈这件事,本就是他授意的,没法解释。

    魏忠贤思绪转得飞快,面上却愈发沉稳。

    “咱家若真袖手旁观,此刻就不会来见客妈妈了。”

    “客妈妈有没有想过,当时情形是那假货有意为之?连咱家都不吭不响吃了个闷亏。”

    “是吗?”客氏冷笑。

    “用七千食邑、世袭之权换来一个礼部侍郎位置,一个礼科给事中,连朱纯臣手头兵权都给夺了,魏大哥这亏吃得还真够好啊。”

    魏忠贤摇头,并未认可这个说法。

    “客妈妈此言谬矣。”

    “今儿朝会结果看似咱家收货颇丰,实则却以此挑动着你我关系,这不是闷亏还是甚?”

    “先不提他完全没有按七日来咱家教的东西行事,仅那些跟谏的麾下官员……客妈妈难道看不出此乃咱家特地示意的?”

    “毕竟客妈妈你的封赏确实亘古唯有,逾了祖制,如若不好生演上场,怎能堵住悠悠众口?”

    “要知道,真皇爷可从来没有给客妈妈此等封赏的念头……”

    这番话魏忠贤虚虚实实掺着说,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毛病可挑。

    然而他却小瞧了女人心头一旦埋下了刺,就会翻旧账、审视过往的程度。

    “魏大哥所言并不无道理。”

    安静听完的客氏没有反驳,也不再发怒,仅安静坐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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