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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章 白狄

    翌日。

    霍邑城外,战鼓声再起。

    召公令全军整装列阵,战车百乘,横列三排,甲士持戈肃立,甲胄映着晨光,寒芒点点。

    旌旗猎猎,在寒风中翻卷如浪。

    步卒列阵于战车之后,戈矛如林。

    城头上,守军早已乱作一团。

    那些征发来的徒兵,望着城下那黑压压的军阵,浑身发抖。

    昨日尚有千人守陴(pí),今日已逃亡近半。

    这个时代的兵,本质上就是封国内,大大小小的贵族和宗族的私兵和族兵。

    类似于李枕这个封国辖下的小贵族,带着桐安邑的几百私兵,听从霍叔这个顶头上司的命令,来跟着帮忙打仗。

    李枕觉得跟着霍叔没前途,可能会交代在这,自然就连夜带着自己的人跑路了。

    因此,这种逃兵,只要逃,都是成建制的逃。

    只要李枕能搞定驻扎在东城门的那个小贵族,他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将军……”

    一个亲卫快步来到霍戊的身旁,躬身禀报道:“昨夜……汾西邑邑尹石坚、陈留邑仲扈、霍阳邑祁宁......带着手下的人从东门跑了……”

    霍戊站在城楼,望着空了一半的垛口,手扶城墙,指节发白。

    他知道大势已去。

    府堂内,霍叔一夜未眠,眼窝深陷。

    听闻逃兵之事,勃然大怒,旋即颓然跌坐。

    霍叔坐在上首,沉默了很久很久。

    府堂中,一片死寂。

    良久,霍叔面色灰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

    “传令——罢免霍角军职,幽居府中,不得外出。”

    “辛午......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出府。”

    霍角浑身一颤,抬头看向霍叔,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叩首,转身离去。

    辛午脸色惨白,踉跄着跟着出去。

    霍叔闭上眼,又睁开,目光望向阶下一位年过五旬的老者。

    “劳烦太宰持我节符,往周营一行。”

    霍叔声音沙哑:“就说……我愿率众归降。”

    “只求……保留监国之职,宗庙不废。”

    老者欲言又止,终是领命而去。

    ......

    霍国太宰,名唤姬旬,是霍叔的远房族兄,素以沉稳着称。

    他领命之后,即刻出城,持节步行至周军营前。

    辕门之外,姬旬整了整衣冠,向守门甲士拱手:

    “霍国太宰姬旬,奉主君之命,求见召公。”

    甲士入内通报,片刻之后,引他入营。

    中军帐中,召公踞坐于上首,左右甲士按剑而立。

    帐中无席,姬旬只能站着。

    “霍叔遣你来,有何话说?”召公开门见山。

    姬旬躬身一礼,斟酌着开口:

    “召公明鉴,主君已罢免激进之臣,愿率霍国兵卒归顺周室,随周公东征,效命疆场。”

    “只求……只求召公念在先王骨肉之情,保留主君监国之职。”

    召公静静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保留监国之职?”

    他站起身来,走到姬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姬旬,你可知监国之职,是何人所授。”

    姬旬低头:“是……是先王所授。”

    “先王所授,掌殷地之监,镇抚东土。”召公声音渐冷,“如今霍叔却勾结武庚,举旗反周——这便是他对先王的回报?”

    姬旬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召公转身,走回上首,缓缓坐下:

    “回去告诉你家主君——周公的条件,一字不改。”

    “三日内,霍叔处亲出城门,去冠跣(xiǎn)足,缚手请罪,废监国之职,贬为庶人。”

    “若应,霍国封邑可存,其子继位。”

    “若不应——”

    召公抬手指向霍邑城墙:“明日申时,攻城。”

    姬旬浑身一颤,不敢再言,深深一拜,转身而去。

    ……

    霍叔听完姬旬的回禀,久久无言。

    府堂内,一片死寂。

    霍叔闭目良久,终是起身,失魂落魄的缓步而去......

    ……

    第三日,清晨。

    霍邑西门缓缓开启。

    霍叔处身着粗麻素衣,双手反缚,缓步而出。

    其后,霍氏宗亲二十余人、士大夫三十余人,皆白衣跣足,鱼贯而出。

    远处,周军阵前,召公奭立于戎车之上,神色沉静如渊。

    霍叔赤足步行,率领众臣一步步走向周军。

    终于,他走到召公车前,屈膝跪地,伏首于尘。

    “罪人处……悖逆天命,负先王之恩,今甘受诛戮,唯乞存霍国宗祀,保全百姓。”

    召公立于战车之上,俯视良久,开口道:

    “奉王命,霍叔处虽从逆,然未助兵武庚,亦未阻王师,情属观望。”

    “今既亲降,特赦死罪——”

    “废三监之职,贬为庶人,霍国封邑不除,由其嫡长子继承。”

    霍叔浑身一颤,旋即伏地叩首:

    “罪人……领命。”

    周军入城。

    战车辚辚,甲士列队,自西门而入,穿过霍邑主街。

    粮仓被打开,甲士清点粮草,登记造册。

    武库被接管,戈矛弓矢,尽数收缴。

    ......

    泾水河谷。

    草木枯黄,朔风凛冽。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手扶车栏,望着远处那一片低矮的穹庐。

    那里是鬼方白狄部的一支,散落在河谷北岸的缓坡上,牛羊遍野,炊烟袅袅。

    身后,两千五百名周军列阵于泾水南岸。

    三百乘战车横成三列,每车配甲士三人,御者居中,戈手在左,弓手在右。

    车后紧随步卒,皆着皮甲,持长戈、盾牌,背负箭箙。

    旌旗猎猎,黑底赤纹,在晨风中翻卷如血浪。

    白狄部居于泾水支流“漆水”河口。

    其聚落依山而建,无城垣,仅以木栅围之。

    壮丁四百余,多骑骣(chǎn)马,持骨镞短矛,衣鹿皮,发辫缠铜环,面涂赭土,呼啸如狼。

    李枕立于戎车之上,目光如刃,缓缓扫过漆水河口的缓坡。

    对面,白狄部已列阵于聚落前的草甸上。

    说是列阵,其实不过是各自站定,三五成群,毫无章法可言。

    阵前,三十余骑骣(chǎn)马排成弧形,马鬃飞扬,骣骑无鞍,仅以皮索束腹。

    骑士皆赤膊袒臂,胸前涂赭,发辫盘顶,缀以兽牙与铜铃,随风叮当作响。

    面孔上涂着赭色土纹,横一道竖一道,狰狞可怖。有人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祭祀的油彩,黑红相间,如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