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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礼贼

    车厢内的李枕掀起帘子,远远望去,只见官道旁旌旗整肃,甲士列队,一辆漆朱马车停在路边。

    车前站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身着玄色礼服,腰束革带,头戴冕冠,面容方正,神情肃穆。

    老者的身后,数名大夫模样的官员垂手而立,恭恭敬敬。

    李伯安见状,开口道:“远祖,是芮(ruì)伯姬载,那个老东西亲自来了。”

    “姬载那个老东西以守礼闻名,他行事刻板,最重礼数。”

    “王使过境,他若不亲迎,反倒奇怪了。”

    李枕点了点头,放下了帘子。

    马车缓缓行至近前,芮伯姬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恭迎王使,王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载已备下薄酒,请王使入城歇息,容载一尽地主之谊。”

    李伯安整衣下车,拱手还礼:“芮伯客气了,下臣奉天子之命,出使洛国,你让人给我们准备些粮草即可,歇息便不必了。”

    姬载摇了摇头,正色道:“凡诸侯之使至,君必郊迎三十里,设坛祭,陈牲币,以示敬王命。”

    “今王使持节过境,载若只供粮草而不行郊迎之礼,是慢天子之命,废先王之典,悖周公之制。”

    “礼者,国之干也。干若折,则枝叶无所依。”

    “今日怠慢一使,明日诸侯皆可轻天子之命。”

    “故非载好繁文缛节,实乃不敢以小邦之私,坏天下之纲常。”

    李伯安眉头微皱,拱手道:“芮伯高义,下臣感佩。”

    “然此番奉诏急赴洛国,行程紧迫,实难久留。”

    “芮伯若执意行郊迎之礼,只怕耽误行程,反为不美,还望芮伯体谅。”

    姬载面色不改:“《礼》云:使臣受命,不以急遽(jù)废礼。”

    “况王使所率,乃望潞二师,更有八百精兵随行——”

    “此非寻常聘问,几近王师巡狩。”

    “载不敢擅专,愿请王使暂驻城中,容载具礼以待。”

    话音未落,后方戎车上“哐”地一声,李集已跳下车来。

    他甲胄未卸,腰间佩剑铿然作响,大步流星走到阵前,面色不善:

    “老东西!你有完没完?”

    “我等奉王诏出使洛国,哪有闲工夫在这里跟你磨蹭。”

    “让你备粮草,你就备粮草,让你放行,你就放行。”

    “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姬载面色不变,依旧不卑不亢:“将军此言差矣。”

    “昔周公制礼,定诸侯郊迎之制,非为繁文缛节,乃明上下之分、尊王之义。”

    “礼者,国之本也。”

    “无礼不立,无礼不行。”

    “将军虽掌兵戈,亦当知礼守法。”

    “若因赶路而废礼,岂非本末倒置。”

    李集脸色一沉,正要发作,李伯安连忙上前拦住,低声道:

    “集弟,不得无礼。”

    他转身看向姬载,拱手道:“芮伯莫怪,舍弟年轻气盛,言语冒犯,还望海涵。”

    姬载摆了摆手,淡淡道:“将军忠勇可嘉,然礼不可废。”

    “王使若不嫌简陋,还请入城歇息,容载行郊迎之礼,再备粮草,送王使出城。”

    李伯安无奈,转身走到马车旁,恭敬地对着车帘,低声道:

    “远祖,芮伯执意要行郊迎之礼,您看……要不咱们就入城休整一番?”

    车内静默片刻。

    一道清越之声自帘内传出,不高,却字字如磬,压下全场喧嚣:

    “芮伯既言《周礼》,那便以《周礼》论之。”

    “又曰:王使急命,驰传而过,诸侯供刍粮,不设宴,不郊劳。”

    “今我等持天子王诏赴洛,属‘驰传’之列。”

    “芮伯强留,非守礼,实乃以礼为枷,阻王命于道途——”

    “此,为大不敬。”

    此言一出,全场骤静。

    姬载脸色微变,目光落在马车之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原以为李伯安便是此次出使的主使,却没想到马车内竟然还有人。

    李伯安对其恭敬如此,显然对方身份更高。

    他迟疑片刻,皱了皱眉,拱手道:“不知车内还有贵客,载失礼了。”

    “贵客既通《周礼》,为何不肯露面相见。”

    “藏身帷中,拒见诸侯,岂非失礼于宾主之道?”

    帘内,李枕轻笑一声:

    “礼之本,在诚敬,不在形迹。”

    “昔周公东征,三日不卸甲,七日不入室,然天下称其礼。”

    “诸侯迎天子使臣,郊迎三十里,设坛祭,陈牲币——”

    “此乃天子遣使巡狩四方、宣示王命之礼。”

    “今我等持节出使洛国,非天子巡狩之使,乃奉天子诏书,往洛国宣谕宗族之义。”

    “礼不同,制亦不同。”

    “芮伯以巡狩之礼待我等,是欲以诸侯之礼,僭天子之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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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或是——”

    “芮伯口诵周公之言,行阻王命之事。”

    “身披玄端之服,心存党争之私。”

    “执礼之形,而丧礼之神,此谓‘礼贼’,非礼也。”

    ‘礼贼’二字一出,如雷霆裂空。

    姬载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那声音继续道:“礼者,尊卑有序,贵贱有别。”

    “天子之使,与诸侯之使,仪制不同。”

    “我等此行,既非巡狩,亦非宣命,乃宗族私事。”

    “天子虽赐节杖,不过为方便过境,非以巡狩之礼相待。”

    “芮伯如今却执意以巡狩之礼待我等,是欲以天子之礼加于我等,岂非失礼?”

    姬载脸色霎时苍白,踉跄后退半步,嘴唇微颤,竟一时语塞。

    他身后诸大夫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良久,姬载深深吸气,终是缓缓躬身:

    “先生……高论,载……受教了。”

    “载这便命人备粮草,送王使过境。”

    “敢问先生尊姓大名?”

    那声音淡淡道:“一介无名闲散之人罢了。”

    姬载怔了怔,见对方似乎并不想透露身份,终于不再追问,躬身一礼,转身吩咐人去备粮草。

    李伯安重新登上马车,帘子一放,脸色阴沉如水。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疑虑:

    “远祖,这老东西今天也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行什么郊迎之礼。”

    “他如此费尽心机的想要拖延我们的行程,该不会是有什么图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