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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心性薄凉,薄情寡义?

    就在这时,两名宫女端着漆盘,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

    漆盘上摆着一些茶具,茶烟袅袅,在冬日的冷空气中升腾起一缕白雾。

    宫女将茶具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石桌上,正要伸手为三人斟茶。

    姜涟抬手,轻轻抬了抬手。

    两名宫女会意,躬身一礼,无声退了下去。

    姜涟起身,素手执壶,先为李枕斟了一盏,又为褒姒斟了一盏,最后才为自己倒了一盏。

    李枕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妲己还是替我解决了不少麻烦事的。”

    褒姒美眸微动:“哦?”

    李枕放下茶盏:

    “就比如后宫中的那些女人吧。”

    “史书上说我一生姬妾数百。”

    “具体到底有多少,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过史书上所说的这个数量,应该是大差不差的。”

    说到这里,李枕像是想到了什么让人头大的事情,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起初的时候,那些姬妾是真的烦。”

    “我好端端的在宫中走个路,不知道就会从哪里就会突然冒出个女人。”

    “然后‘哎呀一声摔到我怀里。”

    “我他妈甚至连她叫什么、是什么时候收入宫中的都记不得了。”

    “我在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有事没事就有侍妾端着汤水进来。”

    “然后跟我来一句‘君上辛苦了,妾身特意熬了汤。”

    “我让她放下,她偏要亲手喂我,喂着喂着就往我身上靠。”

    “今天这个被人推水里了,哭哭啼啼来找我做主。”

    “明天那个又被人举报跟侍卫偷情了,要我去抓奸。”

    “后天又谁谁谁中毒了......”

    “我他妈脑子都炸了。”

    此言一出,褒姒和姜涟齐齐一怔,随即忍不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褒姒笑得花枝微颤,以袖掩唇,那双美眸弯成了月牙:

    “堂堂文圣,竟被一些女人逼得说出这等粗鄙之语......”

    “传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

    姜涟也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嘴角压都压不住。

    褒姒好不容易止住笑,美眸盈盈地看向李枕,语气中带着几分促狭:

    “然后呢?”

    李枕轻叹一声,继续道:

    “然后我就把她们全都聚集到了一起。”

    “再把妲己领到她们面前。”

    “然后当着她们的面,训斥妲己。”

    褒姒美眸含笑,好奇道:“训斥妲己?”

    李枕点了点头:“我告诉她,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不管这些事情是什么目的。”

    “无非就是想让我知道,女人多了有多烦人。”

    “我现在知道了。”

    “以后除了我要她们侍奉的时候,其他时候别让我看到她们。”

    “也别让我再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然的话,我不找她们的麻烦。”

    “我就找她妲己,我会当着她们的面,把妲己扒光了,抽她。”

    “再然后,就再也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褒姒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她轻轻点了点头,美眸中带着几分了然:

    “如此说来,她倒也的确能够称得上是一代贤妃。”

    妲己好歹也是青史有名的妖妃,收拾那些后宫中的女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也知道,妲己一开始之所以没有收拾那些女人,多半也是如李枕所说的那般。

    就是想要先让李枕知道那些女人有多麻烦,让李枕求着她去收拾那些女人,她再去。

    换做她褒姒,同样也会如此。

    不然的话——

    李枕会不会念自己的情暂且不提。

    万一收拾到了李枕宠爱的女人,反倒是会让自己跟李枕生了嫌隙。

    一旁的姜涟也跟着点头。

    同样是女人,她还是舞姬出身,自然很清楚那些姬妾在想些什么。

    像她们这种出身低微的姬妾,想要日子好过点,就只能想方设法的往主君身边凑。

    不择手段的往上凑。

    不然的话,主君甚至都不知道有你这个人。

    别说日子好不好过了,你死了怕是都没人给你收尸。

    李枕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笑着说道:

    “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心性薄凉,薄情寡义?”

    褒姒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姬妾不过是闲暇消遣之物,锦上添花之饰。”

    “身为一国之君,肩负社稷之重,宗庙之托,万民之望。”

    “主要精力自当置于国政之上,朝堂之间。”

    “一国民生系于你一人之身,邦交征伐、农桑赋税,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

    “若将心力都耗在后宫姬妾身上,为那些争宠夺恩的琐事所累——”

    “今日惦记这个受了委屈,明日挂念那个心绪不佳。”

    “日日周旋于粉黛之间,流连于帷闼之内。”

    “岂非本末倒置。”

    姜涟也跟着点了点头,轻声附和道:

    “一国之君,乃社稷之主。”

    “作为姬妾,主君愿意临幸她一次,已经是莫大恩典。”

    “主君事务繁忙、后宫人数众多,不记挂、不召见,本就是情理之中的常事。”

    “姬妾本人尚且不能记住宫中每一个人,又如何能奢求万事缠身的主君,时时记住一个不起眼的姬妾。”

    姜涟说到这里,顿了顿,抬起头看向李枕:

    “大人您不是姬妾,所以您不能用您看待事务的方式,来揣测一名姬妾看待事务的方式。”

    “就拿妾来说吧......”

    “妾入了宫,服侍了大人一次之后,大人便将妾给忘了。”

    “然后某一天,妾悄无声息地死了。”

    “哪怕是到死,妾都没能再见大人一面。”

    “或许在大人您看来,妾一定会怨恨大人,会觉得大人薄凉。”

    “可如大人所说,您都已经忘了宫中还有妾这么一个人。”

    “妾的死,您自然也不会知晓。”

    “您都不知道有妾这么一个人,又何谈薄凉之说。”

    “妾或许会哀叹自己命苦、时运不济,会羡慕常得大人召见的女子。”

    “但妾不会怨恨大人。”

    “简而言之就是,妾哪怕是有怨,怨的也是自己的命运,不是大人您。”

    “因为您作为一国之君,您的精力,本就不该放在妾的身上。”

    李枕顿时来了兴趣:“你们难道不会想着,我既然做不到时刻把你们放在心上,又为什么要收你们入宫吗?”

    听到这话,褒姒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

    “真的很难相信,这话竟然会出自你的口中。”

    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诸侯正妻的使命,是两国结盟、诞下法定嫡继承人、主持宗庙祭祀、管理后宫。”

    “国君对她的尊重来自礼法、家族势力,而非夜夜留宿。”

    “礼制规定诸侯必须定期与夫人同宿,这是朝堂、宗庙层面的义务,不是恩宠。”

    “哪怕国君常年不偏爱她,只要嫡子地位稳固、娘家邦交安稳,这就足够了。”

    “这才是她想要的,也是她的使命。”

    “再说媵妾——”

    “媵妾作为贵族陪嫁,职责是补充生育、巩固母族在诸侯国的势力。”

    “能获得侍寝机会,最大价值是生下庶子,为家族博取封地、官职。”

    “若只被临幸一次便被遗忘——”

    “她难过的点不是‘国君爱不爱我’,而是‘没能诞下子嗣,我宗族押在我身上的筹码落空了’。”

    “主君雨露均沾是合乎礼法,冷落只是自己命薄、福分不足。”

    “不会归咎国君天性凉薄,只会自认出身、容貌、运势不及他人。”

    “至于姬妾——”

    “姬妾本就是依附主君而生的玩物,又岂会有那些僭越的想法。”

    李枕点了点头。

    以往对于西周的婚姻关系,也仅限于一些文字描述。

    类似于,西周没有私人爱情作为婚姻、后宫的底层逻辑。

    宗法制下,一切都围绕着宗族、礼法、政治、生育。

    唐宋以后,市井情爱观念兴起,后宫女子会期盼君主独宠,失宠便觉帝王无情。

    现在,他才终于理解这些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倒也不能说这个时代的女性愚昧。

    毕竟时代摆在这里。

    在这个相对蛮荒原始的时代,一切都围绕着宗族、礼法、政治、生育,才是最正确的认知。

    就好像你让野生动物去谈什么情爱观,这不扯淡吗。

    唐宋以后,人口上来了,生产力、人口、生活水平都提上来了。

    那时候,哪怕不用是圣人,也自然而然出现了一些精神层面的需求。

    时代发展还没有到那个地步,扯那些,纯属扯淡。

    就好像穿越前,随便在大街上拉个人。

    然后跟他说:月球距离地球这么近,上面那么多矿,你为什么不上去挖,你是蠢货吗。

    自由的恋爱观,就是得找个外星人结婚,你为什么不找,是种族歧视吗?

    你找人类结婚,就是愚昧,就是落后,你就是一个被时代洗脑的可怜货。

    这不扯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