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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零二章 说人话

    丝竹之声微微一滞,六名美人的舞步也不由得缓了下来。

    褒姒执爵的手微微一顿,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悦,随即又恢复了慵懒的笑意,将玉爵中的酒一饮而尽,轻轻搁在案上:

    “郎君,你的那位好后辈,倒是会挑时候。”

    “真是扫兴。”

    姜涟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李枕。

    李枕抬眼看向那个小宫女,淡淡开口:

    “让他进来吧。”

    “是,贵人。”

    小宫女应声,匆匆退了出去。

    褒姒轻轻从李枕怀中起身,纱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雪腻。

    她却浑不在意,只是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轻挥了挥手。

    舞姬和乐人齐齐行了一礼,缓缓退了下去。

    殿内的帷幔微微晃动,丝竹余韵散尽,只剩下一室幽香。

    没过多久,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李穆掀开鲛绡帷幔,大步走了进来。

    他刚一抬眼,目光便扫到了榻上褒姒那滑落肩头的轻薄纱衣,以及姜涟身上那被水汽浸透、勾勒出曼妙身姿的衣衫。

    李穆心头一跳,赶忙低下头,目不斜视,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孙臣李穆,拜见远祖。”

    李枕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轻轻摆了摆手:

    “免礼,坐吧。”

    “是。”

    李穆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敢多抬一下,径直走到下方的一处空席,规规矩矩地跪坐了下来。

    李枕端起案上的玉爵,抿了一口酒,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说吧,找我什么事?”

    李穆微微欠身,开口道:“贰国使臣今日到了桐安,带了国书来求援。”

    “楚国联合郧国、鄀国、卢国、邔国,五国联军压境,兵车五百乘,步卒万余,已经逼近贰国边境。”

    “贰国不敌,特来向我桐安求援。”

    李穆将贰国使臣求援、楚郧等五国联军压境的事情,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

    李枕闻言,微微一怔:

    “五国联军大军压境,讨伐贰国?”

    “是。”李穆点头。

    李枕微微眯起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贰国......很强?”

    他对如今这个世界的贰国并不了解。

    原因也很简单,贰国并非周初册封的诸侯。

    而是西周昭王、穆王时期册封的诸侯。

    贰国是汉阳诸姬之一。

    周王室为扼守随枣走廊、监控南方楚人,在向南拓土后批量分封于汉水以东。

    汉阳诸姬整体都不是周初开国封国,而是西周中期经略南土时增设。

    他对贰国的了解,来源于穿越前的历史记载。

    历史上的贰国,是一个微小到连是子爵还是男爵,都没有明确文献定论的微小国。

    史学界主流观点认为应该是男爵国家。

    也有小众把汉阳姬姓小国统一标注“子爵”的说法。

    不区分国土大小,属于一刀切归类,没有礼制、考古佐证。

    无论哪种说法,这都是一个底层小卡拉米。

    别说五国联军了,就是单挑,郧国这种正经在商朝时期,就已经定居涢水流域的老牌方国。

    都能随随便便灭了它。

    难不成这个世界的贰国,很强?

    强到都需要五国联军才敢去讨伐了?

    李穆闻言,赶忙摇了摇头:“远祖说笑了,贰国不过弹丸之地。”

    “封地不足四十里,人口不到两万。”

    “常备甲士不过五百人,战车三乘。”

    “便是临时征发国内壮丁,倾国之力,撑死也不过能凑出两千兵卒。”

    李枕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

    “封地不足五十里,男爵小国?”

    《礼记?王制》

    子,地方五十里。

    男,地方四十里。

    李穆闻言,顿时面露尴尬之色,连忙开口解释:

    “远祖误会了,贰国是正统子爵封国,只是......”

    “只是百年前,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那个......”

    “贰国将扼守河谷渡口,管控河道漕运、步兵屯驻的边防邑东涧戍,割让给了我桐安。”

    “如今东涧戍,为我桐安的东涧邑。”

    “这才导致贰国如今的封地,那个,不足四十里......”

    李枕闻言恍然,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这样啊......”

    他抬头看向李穆,好奇问道:“怎么,你想要出兵援救贰国?”

    李穆闻言,连忙挺直了腰背,清了清嗓子:

    “远祖明鉴,楚、郧、鄀、卢、邔五国,恃强凌弱,以众暴寡,此乃暴行也。”

    “贰国虽小,却是周天子册封的正统子爵之国,与我桐安同为诸夏之邦。”

    “我桐安乃文圣之后,承远祖文圣之余泽,为天下文脉之宗,礼义之所系。”

    “今五国无端犯贰,实乃践踏礼法,蔑视天子。”

    “若我桐安坐视不理,则礼崩乐坏之风愈盛,强吞弱之祸愈烈。”

    他说到这里,微微昂首,声音更高了几分:

    “孙臣以为,我桐安当兴义师、拯危亡,代天子以正其罪。”

    “使蛮夷知诸夏之不可犯,使天下知礼法之不可废!”

    李穆说得大义凛然,像是这番话已经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就等着一个合适的场合说出来。

    李枕靠在凭几上,端着玉爵,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接话。

    等他说完,李枕才端起玉爵,缓缓饮了一口,抬眼看向李穆,淡淡开口:

    “说人话。”

    五国联军,只是为了打贰国那么一个小国?

    在礼乐还没有彻底崩坏,没法灭国的前提下。

    五国就算是把贰国除了国都之外的土地全占了,也不够分。

    这次的五国伐贰,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况且这种义正言辞的口号,大义的名分,本来就是对外喊的。

    跑到我面前喊这种口号,是在把你祖宗当猴耍呢?

    李穆脸上那副慷慨激昂的神情一僵,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尴尬地咳了两声,目光飘忽了一瞬,随即讪讪一笑,拱手道:

    “远祖明鉴。”

    “郧国扼守涢水入云梦泽之咽喉,垄断巴蜀盐泉东下之商路,致使桐安之盐不得入江汉。”

    “云梦泽方圆数百里,水网纵横,舟楫之利甲于天下。”

    “泽中鱼蚌菱藕丰产,云梦邑更是渔货集散之所。”

    “今楚、郧等国联军压境,无疑是给了我桐安名正言顺出兵的大义名分。”

    “我军若以援贰为名,行夺泽之实......”

    “则涢水水道、云梦泽皆可一战而下。”

    “届时,我桐安南控云梦,西扼涢水,江汉盐渔之利,尽入我手。”

    “此乃万世之基业也。”

    李枕听完,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丝笑容。

    “总算是说了句实话。”

    他放下玉爵,看向李穆:

    “不过,就算你口号喊的再怎么响亮,也改变不了你想要侵吞云梦泽的事实。”

    “想要名正言顺的出兵云梦泽,没那么容易。”

    “你总不能真打算用这么个蹩脚的名分,强兵夺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