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臼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
“母后所言......不无道理。”
“困守西申，终究不是长久之道。”
“犬戎环伺于西，伪王扼喉于东，申国弹丸之地，无险可守。”
“待时日一久，即便儿臣甘为傀儡，这‘傀儡’也未必做得安稳。”
他站起身来，在殿中缓缓踱了几步，凝眉思索了片刻：
“既然申地不可久留，那咱们便走。”
“去洛邑。”
申后微微一怔：“去洛邑？”
宜臼点了点头：“洛邑乃成王时营建的东都，地处天下之中，形胜之地。”
“更兼郑、卫二国皆在东土，若迁都洛邑，有郑、卫二国在前拱卫，犬戎之患可解，伪王之兵难至。”
“如此一来，儿臣只要安安稳稳地坐在洛邑城中，便可高枕无忧。”
申后闻言，眸中微微一亮，旋即皱眉道：
“迁都洛邑，说起来容易。”
“可这一路东行，要过犬戎的地盘，要穿余臣的封锁。”
“且不提你外祖父同不同意迁都，便是同意。”
“你外祖父的兵马，护得了咱们到洛邑吗？”
宜臼闻言，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母后不必担心，我卫侯与郑伯他们，应该会很乐意护送我们。”
“我们可以让人联络卫侯、郑伯，由他们主持迁都洛邑之事。”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联络西垂大夫嬴开。”
申后微微挑眉：“秦人？”
“正是。”
宜臼点头道：“嬴开如今既不朝拜伪王余臣，也不拥立儿臣。”
“无非是待价而沽，看谁出的价码更高，更能遂他心愿。”
“秦地如今虽有诸侯之实，却无诸侯之名。”
“嬴开至今不过是个西垂大夫，连个爵位都没有。”
“他如今最想要的，无非是位列诸侯，得天子册命，正其名分。”
“儿臣便给他这个名分——”
“儿臣可以遣使告诉嬴开，只要他肯率军护送儿臣迁都洛邑，儿臣便册封他为秦伯。”
“从此之后，秦地不再是王室的附庸，而是堂堂正正的诸侯之邦。”
“不仅如此，儿臣还可以给他余臣给不了他，他也拒绝不了的东西。”
“儿臣可以让人告诉他——”
“犬戎侵夺我岐山、丰镐之地，王畿沦丧，社稷蒙羞。”
“秦伯若能率兵攻逐戎人——即有其地。”
申后听到这话，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承诺，余臣还真给不了。
余臣由西虢、关中全部旧卿士、畿内采邑主拥立。
这群人的核心诉求是，收复镐京、恢复西周旧秩序、把岐丰王畿牢牢攥在周天子手里。
因为关中之地，全是这些人的利益所在。
余臣总不能跟手下人说：为了拉拢秦人，让秦人站咱们这边。
咱们把犬戎人赶出去之后，那些原本属于你们的土地，就别要了，给秦人吧。
对携王政权而言，岐、丰是周室龙兴根本，是王室私产。
关中的很多土地，是拥立他的这些卿士、采邑主的。
如果他许诺秦人“打跑戎人就全归秦”，等于亲手把祖宗基业送给边陲附庸。
把原本属于关中旧贵族的土地，送给秦人。
他真敢给这种承诺，当场就会失去所有关中旧贵族、西虢的支持，朝廷直接瓦解。
宜臼就不同了，反正他本来就什么都没有，那些地方他也没有能力收复。
他自然可以跟秦人说：你秦人收复的地盘，就都归你秦人，我以后也不会跟你要。
申后深深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儿子，眼神开始变得有些复杂：
“摆脱西垂大夫附庸身份，成为正式诸侯，是秦人毕生渴求的东西。”
“你若是真的给出了这样的承诺，不用想，嬴开必然会拥立你。”
“可是——”
“你这是打算彻底放弃关中了？”
宜臼的这个办法的确很不错，把一片自己守不住、遍地戎人的荒地许诺给秦国。
零成本换秦人护驾，完全不损害自身阵营的利益。
可宜臼这么做，明显是打算彻底放弃关中，日后也不想再收复关中了。
周人的祖地，就这么丢弃了？
宜臼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愧色，反而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母后，这关中本来就不是咱们的。”
“岐山、丰镐，虽是我大周的龙兴之地，如今却遍地戎寇，烽火连天。”
“伪王据渭北，设百官、行周法，关中旧贵族皆奉其正朔。”
“儿臣这‘天王，无兵无粮，无宗庙无社稷，连自身的安危都要倚仗外祖父庇护——”
“母后觉得，儿臣凭什么收复关中？凭什么与伪王争这祖地？”
宜臼走到申后身边，缓缓跪坐下来：
“母后，儿臣多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儿臣没有雄主之才，更没有复兴周室的志向与能力。”
“儿臣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光复王室’的千秋伟业。”
“儿臣要的，只是活下去。”
“与其守着一块本就不属于咱们的‘祖地’，去跟那些虎狼之辈争个你死我活。”
“不如，用这块‘祖地’，为咱们换一条活路。”
申后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这个满嘴“务实”，实则懦弱。
只想保住自身王位，不在乎王室权威的儿子。
心中的最后一丝期望，也彻底破灭了。
申后缓缓闭上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绵长苍凉的叹息。
“罢了......”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文王以圣德肇基，武王以神武定鼎，成康以仁政安天下。”
“那是什么样的天纵之才，什么样的圣明之主。”
申后顿了顿，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苦笑：
“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你父王以天子之尊，宠信妇人，烽火戏弄诸侯，视天下如儿戏。”
“最终身死国灭，宗庙为墟。”
“而我，又不过是个连个宠妾都斗不过的失败者。”
“我竟还奢望我与你父王，能生出个雄才大略的圣主明君来——”
她抬起眼，看着宜臼，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自嘲的复杂情绪：
“你想迁都便迁都吧。”
“我会尽力说服你的外祖父，让他同意你迁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