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话音落下,平章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褒姒坐在侧席之上,始终未曾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的目光落在李枕身上,一双美眸中,泛起了层层异样的光彩。
这就是文圣的风采吗?
平日里看着比夏桀、商纣都要荒淫随性。
全然一副只知享乐,醉生梦死的昏君模样。
可此刻,他不倚仗密报,不凭恃细作,足不出户。
只是坐在这一方暖阁之中,便如同俯瞰历史长河一般,将天下大势尽收眼底。
晋国的宗法裂痕、郑国的地缘困局。
听着都让人为两国感到绝望。
“足不出户,而知天下兴亡,不涉朝政,而判百年格局......”
褒姒轻轻放下手中的酒爵,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按照你的说法,无论晋郑两国怎么折腾,都没有未来了?”
“便是让这两国的国君拜你为上卿,也改变不了这两国的未来走向?”
李康也将目光投到了李枕的身上,眼中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此刻才发现,他们李氏的这位第一代先祖,跟他们之间,到底有着多大的差距。
李枕笑着摇了摇头:“天命之所以难改,乃是因为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阻挡。”
“人事所能造成的影响,很有限。”
“地缘格局、立国遗留的矛盾,属于结构性短板,与生俱来。”
“将来会不会爆发大乱、何时爆发、惨烈到什么地步——”
“属于人事变量,可以拖延、缓解,但很难彻底根除。”
“先说郑国。”
“郑国的结构性困局,是地处中原腹心,无险可守。”
“郑国为了活下去,只能去吞并东虢、郐,建立新国土。”
“可这么做,又必然会让周边诸侯普遍心存芥蒂。”
“这个地缘格局、邻国关系,只要郑国不举国迁徙,就永远改变不了。”
“天下很快进入诸侯争霸时代,没有漫长和平期留给郑国消化土地、同化封邑、构建稳固腹地。”
“郑国想要避免日后持续被列国轮番压榨围殴,理论上有出路,但条件极其苛刻。”
“一,郑国需要连续出现数代明君。”
“且这连续的数代明君需要审慎克制,不再四面树敌。”
“甚至,需要主动放弃部分兼并所得土地,缓和与宋、卫的矛盾。”
“二,郑国需长期坚定的依附一个顶级大国,不反复摇摆。”
“三,提早拆分支族,向别处分流人口。”
“可是现实难点是,郑国身处利益漩涡。”
“四通衢道,财利汇聚,兵强马壮,周边那些畿内小国又太过弱小。”
“甚至不少小国的国君,还明晃晃的给郑留下来代天罚逆的借口。”
“这无异于一个怀抱重宝的稚子顽童,指着郑国国君的鼻子说——”
“来,快来打我,打了我,我怀里的这个宝贝就是你的了。”
“今天你要是不打死我,我跟你没完。”
“这种情况下,郑国的国君很难压抑扩张野心。”
“因此,郑国一旦有雄主出现,必然是要利用地利谋求霸权的。”
“只要尝试争霸,就必然会同时得罪多方诸侯。”
“郑国与生俱来的短板摆在那,想要长久安稳,需要代代国君自我克制。”
“只要有一代野心膨胀,灾难立刻加速到来。”
“而郑国——”
说到这里,李枕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廢文網 https://tw.jubaoyishu.co 第六百五十一章 天命之所以難改,乃是因為大勢所趨
郑国还用说吗。
现在的郑武公,本身就是个野心勃勃,且不择手段的雄主。
他的儿子,是野心更大的顶级雄主,郑庄公。
这两代,就足以把四周的邻居,全给得罪死了。
至于说,去说服这两代郑国国君,让他们别对外扩张,让他们克制。
以他们的性格,他们会想都不用想的,选择直接解决掉你。
倒不是说他们昏聩,而是因为郑国本身的地缘和处境,也逼着他们去扩张。
除非把郑武公和郑庄公父子俩弄死,换上两个昏君。
否则的话,哪怕是个平庸的主,国内的贵族也得推着他去扩张。
况且就算换成昏君,郑国的地理位置摆在那。
未来的诸侯争霸,还是要打的。
除非郑国到时候见人就投,谁来,郑国都不战而降。
至于在一两代内,扫平周边所有诸侯,来个大一统什么的永绝后患。
还是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简单来说就是,哪怕抛开郑国有没有那个实力不谈。
现实的天下格局,也不允许,更做不到。
“那晋国呢?”
李康并没有继续追问郑国。
那些苛刻的条件,别说是郑国的国君了。
把谁摆在那里都没用,都做不到。
李枕道:“晋地风俗尚武,早年已经出现殇叔篡国的先例,分封宗室强支的制度风险天然存在。”
“且汾水流域沃土众多,容易滋生强大的世卿、宗室势力。”
“大宗想要压制旁支,全靠君主手腕。”
“假如晋侯死后,继任国君足够老练。”
“早早限制姬成师的封地规模、剥夺其私属武装,不给予他大片封邑。”
“就不会养出曲沃这个庞然大物。”
“但这不是一个成师的问题。”
“周室礼纲日渐松弛,天子无力仲裁诸侯内部争端。”
“大国疆土广阔,君主很难长久监控所有宗室分支。”
“只要一代幼主临朝、君权衰弱,强宗就有机会伺机而起。”
“晋国的隐患持续存在,只是爆发时间、烈度可以人为推迟罢了。”
晋国的先天底色就是国土广阔,晋国北疆、西河有大量的空地。
为了抵御戎人,为了边防,不得不给予边宗更大自主权。
权力放出去之后,再收回就万分艰难。
晋地风俗尚武,私属武装风气浓厚,也是有原因的。
晋人与戎狄长期杂处,战事不断。
分封出去的宗室,为了守土,只能允许他们自行组建部曲。
土地、人口、武装三者合一,强宗的硬实力快速膨胀。
这种情况下,晋国公室又自己开了小宗取代大宗的头,自己破坏了礼法的根基。
那乱局就注定了。
以晋国的地理位置,又没办法像中原诸侯,如鲁国那般,限制贵族武装规模。
你要是胡乱限制,国内的贵族是对你不构成威胁了。
但什么犬戎、姜戎之类的乱七八糟的戎狄,可就要打到你家门口了。
晋国公室开了小宗取代大宗的头,那他的命运和结果,其实差不多就等同于已经注定了的。
对于晋国来说,哪怕是李枕去做晋国的上卿,也只能来一句:
尽人事,听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