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东宫的书房之中,朱允熥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双眼。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然后对身旁的侍从吩咐道:“备驾,去乾清宫。”
侍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么晚了,您去乾清宫”
“去给皇爷爷上柱香。”朱允熥淡淡地说道,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侍从不敢再多问,连忙下去准备。
很快,朱允熥便乘坐着步辇,来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大殿之中,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氛。
大殿中央,摆放著一具金丝楠木的棺椁,棺椁之前,设著香案,供奉著鲜花果品,香烟缭绕。
朱允熥走进大殿,来到香案之前,从一旁的侍从手中接过三炷香,点燃,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炉之中。
然后,他退后几步,双膝跪地,对着棺椁,郑重地叩首三次。
他的动作,虔诚而庄重,看不出任何破绽。
但此刻,屏风之后的朱元璋,却是眉头紧锁,目光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朱允熥,心中充满了疑惑和不安。
自从那夜之后,朱元璋便一直躲在屏风之后,暗中观察著朱允熥的一举一动。
他原本以为,朱允熥很快就会露出破绽,暴露出他的野心和真实想法。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朱允熥的表现,堪称完美。
他处理朝政,井井有条;他安抚百官,恩威并施;他铲除异己,干净利落。
这一切,都让朱元璋感到欣慰,同时也感到一丝深深的不安。
因为,朱允熥的表现,实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朱元璋觉得,这一切,仿佛都是在他面前演戏。
尤其是每次朱允熥来乾清宫上香的时候,朱元璋总觉得,这小子似乎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就像此刻——
朱允熥上完香,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依然跪在蒲团之上,望着面前那具金丝楠木的棺椁,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皇爷爷,孙儿来看您了。”
“这几日,朝中事务繁忙,孙儿没能天天来给您上香,还请您恕罪。”
朱允熥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悲伤,听起来情真意切。
但屏风之后的朱元璋,却是撇了撇嘴,心中暗道:你小子忙着杀人还差不多,还有空想朕?
朱允熥继续说道:“皇爷爷,孙儿今日,又杀了一个人。”
“黄子澄,您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整天跟在朱允炆屁股后面的翰林院侍讲。”
“他胆子不小,竟然敢深夜入宫,想去见吕氏那个毒妇。”
“孙儿已经把他抓了,审问之后,直接判了凌迟,夷了三族。”
朱允熥的语气,平淡而从容,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屏风之后的朱元璋,却是听得心中一凛。
夷三族
这小子,下手还真够狠的!
不过对付黄子澄那种人,也确实该用雷霆手段!
朱元璋心中虽然认同朱允熥的做法,但嘴上却不会说出来。
朱允熥继续说道:“皇爷爷,孙儿还做了一件事。”
“孙儿以您龙体欠安的名义,下诏召各地藩王回京觐见。”
“估摸著再过几日,他们就应该陆续到了。”
“孙儿知道,您一定很想见见他们。”
朱允熥说到这里,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伤。
屏风之后的朱元璋,听到这话,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召藩王回京
这小子,想干什么?
难道他想趁朕“驾崩”的消息还没公开,把这些藩王都骗进京城,然后一网打尽?
不对
若是他想一网打尽,就不会只让他们回京“觐见”了。
他应该直接宣布朕驾崩的消息,然后以新君的身份,召藩王回京奔丧才对。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道他真的只是想让我见见这些儿子?
朱元璋的心中,充满了疑惑。
朱允熥却仿佛没有察觉到朱元璋的疑惑一般,继续说道:
“皇爷爷,孙儿还做了一件事。”
“孙儿派人,暗中监视朝中文武百官,尤其是齐泰、方孝孺那些人。”
“孙儿担心,他们会趁著藩王回京的机会,与某些藩王私下勾结,图谋不轨。”
“所以,孙儿不得不防。”
朱允熥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话语之中,却透露出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和老练。
屏风之后的朱元璋,听到这话,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监视百官,防止他们与藩王勾结
这一步棋,走得确实不错。
这小子,考虑问题,确实周到。
但朱元璋心中的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了。
因为,朱允熥说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向他汇报工作。
仿佛他知道,自己就在这屏风后面听着一般。
这种感觉,让朱元璋非常不舒服。
他宁愿朱允熥在他面前露出破绽,表现出一些年轻人的浮躁和冲动,也不愿意看到他如此滴水不漏,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因为,一个滴水不漏的人,往往是最可怕的。
朱允熥说完这些话之后,又在蒲团上跪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站起身来。
他再次对着棺椁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神秘。
直到朱允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乾清宫大殿之外,朱元璋才缓缓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
他来到香案之前,看着那三炷还在燃烧的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
“老王头”
“奴才在。”王公公连忙应道。
“你说这小子,是不是知道朕还活着?”
朱元璋的目光,望向朱允熥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
王公公闻言,心中一惊,连忙说道:“这这怎么可能?皇爷您假死之事,只有老奴及锦衣卫指挥使蒋??,御医戴思恭知道,三皇孙殿下他他怎么可能知道?”
“是吗?”朱元璋喃喃自语道,但眼中的疑虑,却并没有消散。
“朕总觉得这小子,是故意在朕面前说那些话的。”
“他好像在告诉朕——你看,我把事情处理得多好,你可以放心地把江山交给我了。”
“这种感觉让朕很不舒服。”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纵横天下几十年,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自己仿佛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完全看穿了。
这种感觉,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感到一丝欣慰。
因为,一个能够看穿他的人,必然有能力,守住他打下的这片江山。
只是
这种被看穿的感觉,实在是不太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