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朱允熥缓缓放下手中茶杯,澄澈的目光平静扫过秦王、晋王、燕王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三位皇叔方才言道,大明地大物博,供养些许宗室,轻而易举。”
“那今日,孙儿便陪三位皇叔,算一算这绵延百世的大账。”
朱樉、朱h、朱棣闻言齐齐心头一凛,尽数敛了神色,凝神细听,不敢有半分轻慢。
朱允熥徐徐抬手,逐条细数《祖训录》宗室禄制,条理分明,分毫不差。
“祖训定规:亲王岁禄五万石,除此之外,绸缎、丝棉、盐引、马匹年年有赏。王府属官、护卫钱粮、仪仗开销,尽由朝廷全包。”
“郡王,岁禄六千石。”
“镇国将军两千石,辅国将军一千石,奉国将军八百石。”
“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
“不止男丁,宗室公主、郡主、县主皆有岁禄,连宗室女婿仪宾,朝廷亦年年供给俸禄。”
“最关键一条——宗室爵位,代代降等,唯奉国中尉不再递减,永世领俸,无穷无尽!”
三条藩王默默颔首。
这些条文他们自幼熟读,自然烂熟于心。
朱允熥话锋一转,意味深长。
“三位皇叔,短看三五十年,自然安然无恙。可咱们把眼光放远,算一算百年、两百年后的大明。”
“如今洪武二十五年,当世亲王二十位。咱们便以二十亲王、三十年一代,最少推演。”
“每位亲王,除嫡长子袭爵之外,仅算三位子嗣封王,绝不夸大。”
三王默然,无人反驳。
朱允熥声音平稳,徐徐剖开真相:
“三十年一世,第一代。
二十亲王不变,新增郡王六十人。
宗室男丁总计八十人。”
“六十年,第二代。
六十郡王各出三子,新增镇国将军一百八十人。
宗室男丁总计二百六十人。”
“九十年,第三代。
一百八十镇国将军,诞下辅国将军五百四十人。
宗室男丁,已达八百。”
“一百二十年,第四代。
五百四十辅国将军,再诞奉国将军一千六百二十人。
至此,大明在册宗室男丁,整整两千四百二十人!”
字字落地,声声惊心。
方才尚觉安稳的三位藩王,面色一寸寸沉冷下来,心头莫名发紧。
朱允熥继续沉声推演:
“如今洪武二十五年,朱氏宗室不过数十人,全年禄米仅百万石出头。我大明岁入两千九百四十四万石,国库自然举重若轻。”
“可一百二十年后,两千四百余名宗室层层吃俸。
严格依照祖制旧禄,全年宗禄三百五十六万石!”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锋。
“我大明举国税粮,不过两千九百四十四万石。
一百二十年,宗室俸禄已然占天下税粮一成二!”
一成二!
短短四代人,天下近八分之一的粮税,全用来养朱氏子弟!
三位雄藩心神巨震,脸色瞬间凝重。
可朱允熥的推演,尚未结束。
“一百五十年,第五代。
奉国将军再传子嗣,诞生大批镇国中尉。
届时宗室男丁,突破七千余人!”
“全年宗禄,六百余万石!
直占天下税粮两成有余!”
声音陡然拔高,如重锤擂心,震得三王浑身发麻!
“皇叔们记住!这仅仅是账面禄米!!”
“这是其一!”
朱允熥语气冰冷:“亲王钦赐庄田、郡王永业良田,尽数免税!”天黑别聊天
“再加上百姓投献、藩王夺田,百年之后,天下三成良田归入宗室名下,永不纳粮、不当差、不服役!”
“朝廷税源凭空缩水三成,可开支分毫未减!”
“看似只多出两成俸禄压力,可能收税的百姓仅剩七成!”
“万民真实负担,早已超过天下四分之一!”
一语道破天机!
凉亭之内,死寂无声。
朱允熥字字泣血,继续痛陈弊端:
“再过两百年,宗室男丁数万!
两百五十年,宗室男丁数十万之巨!”
“禄米年年递增,庄田无限扩张,免税土地越积越多!”
“届时官吏为凑宗禄,只能层层加派、盘剥小民!”
“民力枯竭,百姓流离,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
“元末流民之乱,便是我大明他日之祸!”
他厉声质问,声震庭院:
“到那时,朱氏养尽天下粮,天下苦尽朱氏害!
这大明江山,还稳得住吗?!”
轰!
无形惊雷炸在三王心头!
秦王朱樉双腿微颤,神色惶恐。
晋王朱h面如死灰,双目失神。
就连素来沉稳、胸有丘壑的朱棣,也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心底寒意彻骨!
他们一生镇守一方,只知宗室尊贵、皇权稳固,
从未想过,太祖留给子孙的万世恩泽,竟是一条缓缓吞灭大明的死路!
朱允熥缓缓起身,立在凉亭风口,望着满目秋风落木,声音沉如暮钟。
“一百五十年便如此可怖。”
“那两百年、三百年呢?”
“宗室繁衍无度,俸禄只增不减,良田永久免税。”
“祖制不改,不出三百年,吸干天下赋税、掏空万民骨髓!”
“皇祖父的《祖训录》,看似护佑朱氏万世永昌,实则是一剂裹着恩宠的剧毒慢性良药!”
“日日腐蚀国基,代代掏空大明!”
而此刻
朱元璋站在观察口前,脸色同样变得无比难看。
他原本以为,朱允熥提出这个问题,只是因为年轻识浅,杞人忧天。
他甚至还想,等会儿要好好点拨点拨这个孙子,让他知道大明的江山稳如泰山。
可当他听完朱允熥算出的这笔账之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体微微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的脑海中,不断回荡著朱允熥说的那些数字——
六十、二百六、八百、两千四、七千
百万石、三百五十六万、六百万石
一成二、两成
这些数字,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剜着他的心!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亲手制定的《祖训录》,竟然会埋下如此巨大的隐患!
他原本以为,这是他对子孙后代的恩泽。
可现在他才发现,这哪里是恩泽?
这分明就是一把悬在大明头顶的利剑!
一把随时都可能落下来,将这片江山劈得粉碎的利剑!
“朕朕竟然”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带着无尽的懊悔和自责。
他身体猛地一晃,幸亏王公公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了他,才没有让他摔倒在地。
“皇爷!皇爷您没事吧?!”王公公焦急地问道。
朱元璋却只是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透过观察口的缝隙,落在凉亭之中那个少年的身上,充满了复杂难言的神色。
他忽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
老到已经看不清这天下,将要走向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