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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清音响彻

    清明这一天,天还没亮透,陆清远就起来了。

    她推开房门,山里的雾气比往日更重,沉甸甸地压在山谷里,把道观裹得严严实实。

    老槐树的枝丫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悬在半空。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清凉的雾气灌进肺里,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转身进屋,从柜子最深处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法袍。

    那是师傅在世时给她做的,只穿过两次,每次都是清明。

    法袍是青黑色的,领口和袖口绣著暗银色的云纹,针脚细密,是师傅一针一线缝的。

    她抖开法袍,穿在身上,系好腰带,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木簪挽紧。

    镜子里的女孩穿一身法袍,眉目清冷,神情肃穆。

    看着根本不像十七岁,倒像更老成的人。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恍惚间想起师傅帮她穿法袍的样子。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站在那儿任师傅摆弄,师傅一边系腰带一边念叨:“法衣要正,心才能正。衣冠不正,鬼神不敬。”

    她当时觉得师傅啰嗦,但当她要独自面对时,那时的场景,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是道理。

    这是精神上的拔高。

    她推门出去,清风和清月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两个人也换了干净的衣裳,不是法袍,但也是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

    清月把头发扎得紧紧的,一丝不乱。

    清风腰板挺直,站在那儿,表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陆清远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脆生生的,没有往日的嬉闹,少有的严肃。

    陆清远点点头,把手里的包袱挎好,里面是师傅留下的法器。

    铜铃、木鱼、引磬,还有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度亡经》。

    清风背上背篓,里面装着香烛、纸钱、供品。

    清月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是昨天蒸好的青团,用粽叶垫著,码得整整齐齐。

    三个人正要出门,山门外传来喊声:“陆道长在家吗?”

    声音在雾气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陆清远走到山门口,推开木门。

    门外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半新的夹克,脚上沾著泥,一看就是大清早从山下爬上来的。

    他看见陆清远,愣了一下,像是被她的装扮震住了,然后赶紧说:“打扰了,我是山下王祠村的,王村长让我来找您,请您出面举行法事。”

    陆清远点点头:“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王伯伯,我这就来。”

    男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山了。

    陆清远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回头看了一眼道观。

    道观还是那个道观,只不过今日再去看却是有些不同。

    她收回目光,把山门掩好,带着清风清月往山下走去。

    雾很大,山路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脚下几尺的地方。

    三个人走得安静,只听见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和清月偶尔的喘息。

    走到王祠村的时候,雾散了一些,村口的老槐树露出轮廓。

    树枝上系着白纸条,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祠堂在村子中间,是村里最老的房子,青砖黑瓦,门口两个石狮子,被岁月磨得光滑。

    祠堂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王祠村的村民,老人居多,也有几个中年人和半大孩子。

    大部分人都认得陆清远这个自小看到大的丫头。

    如今她继承了她师傅的事。

    他们穿着素净的衣服,神情肃穆,低声说著话。

    看见陆清远从雾里走来,人群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耀祖站在祠堂门口,穿一件深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齐。

    看见陆清远,他迎上来,声音不高:“清远丫头,来了。”

    陆清远微微欠身:“王伯伯。”

    王耀祖看了看她身后的清风清月,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法袍,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把她引进祠堂。

    祠堂里面比外面暗,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照在供桌上。

    供桌是黑漆的,擦得很亮,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供品。

    供桌后面是一排排的牌位,密密麻麻的,最高的那个写着“王氏历代先祖之位”,漆色斑驳,看得出年头很久了。

    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混著老木头的味道,沉沉的,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

    陆清远在供桌前站定,把包袱打开,一样一样取出法器,按次序摆好。

    铜铃在左,木鱼在右,引磬在中间,经书放在供桌侧面。

    清风把背篓里的香烛纸钱取出来,放在供桌下面。

    清月把青团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在供品旁边。

    两个人做完了,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陆清远从包袱里取出一块黑色的布巾,铺在供桌前的地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纸,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这次法会要超度的亡者名单。

    那是王祠村过去一年里去世的人,名字一个一个列在上面,最后一个名字是王李氏,去年冬天走的,九十三岁。

    她记得这个老人,师傅强撑著身子去给她做过临终关怀,回来叹了好几天的气。

    她把名单放在供桌上,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来,在昏暗的祠堂里画出三道细细的白线。

    陆清远闭上眼睛,双手结印,默念了一会儿。

    然后她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引磬,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响,像是水滴落在深潭里,余音在祠堂里回荡,久久不散。

    祠堂外面,窃窃私语的人声停了。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祠堂里那个穿法袍的年轻道长。

    那个他们印象里还未长大的小姑娘。

    今时今日的她...

    长大了。

    陆清远放下引磬,拿起经书,翻开第一页。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不高,但清亮,像山泉淌过石板。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梵唱声在祠堂里回荡。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从祠堂里传出来,灌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清清楚楚,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念诵。

    这就是内功的好处了。

    她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无极桩练到炉火纯青,气息绵长,声音能送得很远,又不显得费力。

    “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她一边念,一边拿起木鱼,轻轻敲击。

    木鱼声笃笃的,不紧不慢,像心跳,像脚步,像时间本身在流淌。

    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把那些浮躁的、杂乱的念头敲散了,只剩下安安静静的聆听。

    祠堂外面,几个老人不由自主地合上了眼睛。

    有个中年妇女眼眶红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一个半大孩子站在人群后面,本来是陪奶奶来的,不怎么情愿,现在也不动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祠堂里那个穿法袍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