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头的山脚,李恒熄了火,车内的安静一下子放大了。
他转过头,看向后座,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
“陆道长,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的手紧紧地握著方向盘,泛白的指节,透露出此刻紧张激动的心情。
从得知女儿就在这座寺庙里,到亲眼看见那个粉色的发夹,再到此刻坐在山脚下面,他的心跳一直没有恢复正常过。
李恒看着陆清远,目光里有期盼,有焦急,还有一种已经快要被耗尽的耐心。
如果不是陆清远之前那些精准的判断让他不得不信,他可能早就冲进寺庙翻个底朝天了。
柳溪坐在副驾驶,双手紧紧攥著女儿那件外套,浑身都在颤抖。
她没有说话,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直盯着陆清远。
陆清远知道,她不能再犹豫了。
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海中的念头飞速翻过。
如果能有具体的位置,她一个人就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去。
之前她对李恒夫妇说拍花子可能身怀功夫,从他们手里救人或有风险,那不是哄骗他们的假话。
在见到那位妙清和尚后,她更是百分之一百的确信自己的测算。
这伙人不简单。
普通人面对上练家子确实凶多吉少。
可对于她而言,她比他们还凶。
但问题不在于能不能打赢,而在于不能打草惊蛇。
那个叫妙清的和尚,她只远远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人不是善茬。
她不过是靠近后院查探,那和尚便立刻现身搭话,眼神警觉,反应极快。
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人时刻绷著一根弦,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陆清远看了看天色。
天色尚早,硬闯风险太大。
但等到天黑再动手,又怕夜长梦多。
她不了解这帮人的秉性,万一这寺庙还有其他通向外面的暗路,万一他们临时转移孩子,那就彻底来不及了。
毕竟占卜之道不可能算无遗漏。
陆清远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山坡上。
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像湖面破开一道细纹。
她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瓶口用木塞塞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一些深色的粉末。
那是她用蜂蜡和几种草籽油调制的引香,气味清淡,普通人闻不到,但鼻子灵敏的小动物方圆几十丈内都能嗅见。
本是之前闲暇之余制作的小玩意,但这次出门她特意带着。
陆清远将瓷瓶握在掌心,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她转过头,看向李恒和柳溪,语气平静而笃定:“我有个办法,你们在此等候,不要再靠近寺庙。
“那伙人很谨慎,我怀疑周围不止大门装有监控,你们这辆外地牌照的车子若反复出现在寺前,一定会被留意。”
她说著拉开车门,“我去去就回。”
不等二人回应,陆清远已经关上车门,转身沿着路边的灌木丛,悄然隐入了树林里。
她没有走大路,而是贴著山坡的阴影,绕了一个大圈,重新摸到寺庙后侧。
后墙外有一片半荒的杂木林,林中积著厚厚的腐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
她在一棵歪脖老槐树后面蹲下身,屏住呼吸,目光穿过低矮的灌木丛,落在寺庙后墙根下一堆潲水桶上。
桶沿沾著黄绿色的菜汤剩渣,几只苍蝇绕在上面嗡嗡打转。
那是寺里僧众和寄住者吃剩的残食。
土豆皮,白菜根,几片发黄的菜叶混著汤水,已经有些发馊了。
陆清远观察了一阵,确认四周无人,便极快地挪到那排潲水桶旁。
她蹲下身,拔开青瓷瓶的木塞,小心地将瓶中的粉末朝桶沿上洒了几滴。
粉末遇水即化,无声无息地溶入那些残羹剩菜中,只留下极其清淡的一丝异香。
那气味混在饭菜的油腥里,人根本闻不出差别,但对有些嗅觉灵敏的动物来说,无异于一种无声的召唤。
陆清远退回到老槐树的阴影中,将身形藏进密密的藤蔓后面,安静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墙根下的乱石堆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
一只灰扑扑的野鼠从石缝中探出半个脑袋,须须颤了颤,鼻尖朝着潲水桶的方向抽动了几下。
它犹豫了一小会儿,四顾无人,便飞快地窜了出来,沿着墙根溜到潲水桶旁,低头嗅了嗅。
“我擦!今天的剩饭剩菜怎么如此香,馋得我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兄弟们快来,干饭啦!”
带头的老鼠吱吱吱的对着墙根方向叫着。
随着它的呼唤。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从不同的角落钻了出来。
“哪有美食?哪里?哪里?”几只老鼠站着身子,四处张望。
它们身形瘦削,皮毛灰暗,看样子这寺庙里的油水确实不厚,几只老鼠都饿得肚皮贴著脊背。
难怪这香味没消散多久就把它们引了出来。
在带头老鼠的指引下。
几只老鼠围着潲水桶打转,看着里面与平日里无变化的剩饭剩菜,不自觉的升起了疑惑。
怎么光闻见香味,这食物怎么还跟往常一样?
真是见鬼了!
陆清远蹲在藤蔓后面,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没错!这就是的法子,寻找“本地人”。
她没有急着现身,先安静地等著几只老鼠围聚在潲水桶边,确定没有其他的老鼠被惊走,然后才将心神缓缓沉入那层与动物沟通的玄妙状态。
意念像一缕极细的丝线探出,落向最近那只灰鼠。
正埋头嗅闻的灰鼠猛地僵住了,颈毛微微炸起,细长的尾巴绷成一条直线。
陆清远的意念在她和那只灰鼠之间搭起了一条无形的线:
“别怕,我没有恶意。我来找一样东西,想跟你们打听一个地方。”
灰鼠转动脑袋,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圈,又望向老槐树的阴影。
它的须须抖了抖,终于在一阵迟疑后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回应:
“你是谁?你怎么能和鼠鼠说话?”
陆清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意念中“交换”的加重了几分:
“我是来请你们帮忙的,如果你们愿意帮我,我可以拿肉食来换。”
那几只老鼠的耳朵齐齐竖了起来。
寺庙里常年吃素,它们平日里能吃的也不过是些菜帮子和米汤,连一点油星都少见。
陆清远的许诺像是石头砸进了水里,几只老鼠的尾巴不约而同地翘了起来。
“老大,人类的话不能信!我们快走吧!”
“就是,老大!你忘了你二叔是怎么死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