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4章 零点三秒

    秦渊走在最前面。

    他走进营地的时候没有停,一直走到营地中央那个用来集会的空地上才停下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装备归位。

    三十分钟后食堂集合。”

    所有人散开了。

    常小北往自己的帐篷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秦渊。

    秦渊还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头盔摘下来了,夹在左臂的腋下。

    他的头发被头盔压了十几个小时,压出了一道很深的印子,从前额一直延伸到后脑勺,像一条被犁过的田垄。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兴奋,没有任何可以被读出来的情绪。

    他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的天空,夕阳的光打在他的脸上,把他的五官切成了一半亮一半暗的两个面。

    常小北没有多看。

    他走进帐篷,把自己的装备一件一件地卸下来——武器、弹药袋、水壶、急救包、对讲机。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放在它该放的位置上,武器靠在行军床的右侧,弹药袋挂在床头,水壶放在地上,急救包塞进背包的侧袋里。

    然后他解开制服的领口,把手伸进去,摸了摸胸口的传感器。

    传感器的表面还是冷的。

    他把手抽出来,在行军床上坐了一会儿。

    他的大腿肌肉在放松之后开始发酸,一种钝钝的、从肌肉深处往外渗透的酸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肌肉纤维里慢慢地膨胀。

    他把腿伸直,脚后跟踩在地上,脚尖朝上,感受着小腿后侧的肌肉被拉开的紧绷感。

    三十分钟后他在食堂里端着一盘饭菜找了个位置坐下。

    食堂是那种临时搭建的帆布大棚,里面摆着四排长条桌和配套的折叠椅。

    饭菜很简单——米饭,土豆炖肉,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常小北吃了一口土豆,土豆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了,淀粉的甜味和肉汁的咸味混在一起,在舌头上有一种很踏实的、很安心的感觉。

    周锐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堆得比常小北的高了大概三分之一。

    他把筷子插进饭里,搅了两下,没有吃。

    “常小北。”他说。

    常小北抬起头,嘴里还嚼着土豆。

    “嗯?”

    “你在干草地上的时候,打了几个人?”

    常小北嚼完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两个。”

    “两个都是正面?”

    “第一个是正面。

    第二个——”他想了想,“算是侧面吧。

    他正在往灌木丛后面躲,我打中了他的左胸。”

    周锐点了点头,把筷子从饭里拔出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他嚼肉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分析肉纤维的韧度和汤汁的咸淡。

    “我打了一个。”他说,“就一个。

    还是秦队开火之后过了大概十秒才打的。

    前面十秒我在找目标,找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角度。

    后来有一个人从浅沟里站起来换位置,我打中了他的后背。”

    他停了一下,把肉咽下去。

    “打后背不算正面接触。

    我想打正面的。”

    常小北看着周锐的盘子,里面有一块土豆被筷子戳碎了,黄色的土豆泥摊在白米饭上,像一座很小的、被推平了的山。

    “正面的和背面的,都是淘汰。”常小北说。

    “我知道。”周锐说,“但感觉不一样。”

    “什么感觉?”

    周锐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碗喝了一口蛋花汤,汤从他的嘴角漏出来一滴,挂在下巴上,他用袖子擦掉了。

    他的袖子在擦下巴的时候发出一种很粗粝的摩擦声,那是面料和胡茬之间摩擦的声音,他的胡茬已经两天没刮了。

    “正面的感觉是——你看到他了,他也看到你了。

    你们两个同时知道对方在那里。

    然后你比他快。”周锐把碗放下,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发出两声闷闷的嗒嗒声。

    “背面的感觉是——你看到他了,他没看到你。

    你打中他,他甚至不知道你在哪里。

    那不是比他快,是比他运气好。”

    常小北嚼着一棵青菜,菜梗很脆,在他的牙齿之间发出咔嚓一声。

    “你觉得自己是靠运气?”

    “不是。”周锐说,“是秦队给的位置好。

    他让我守在浅沟的东侧,那个位置刚好能覆盖敌人散兵线的左后方。

    敌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中间和右侧,没人看左后方。

    我打的第一个人,他蹲在灌木丛后面,身体朝着秦队的方向,他的整个后背都暴露给我。

    那个角度——”他用筷子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从他后颈的传感器到我的枪口,一条直线,没有任何遮挡。

    就算我不打,随便换一个人在那个位置,也能打中。”

    常小北把筷子放在盘子上,筷子搁在盘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觉得自己没出力?”

    周锐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你在那个位置,”常小北说,“是秦队放的。

    他把你放在那里,是因为他觉得你能在那个位置打中那个人。

    如果他不觉得你能打中,他会把你放在别的位置,或者自己打。

    你觉得是运气好,但在他那里不是运气。

    在他那里,你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你完成了你的那部分。”

    周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盘子,看了大概两秒。

    盘子里的米饭被蛋花汤泡软了一小块,白色的米粒在淡黄色的汤里散开了,像一小片被水冲开的沙子。

    “你说得对。”他说。

    然后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开始吃饭。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各自把盘子里的东西吃完了。

    常小北把最后一块土豆夹起来放进嘴里的时候,土豆已经凉了,凉了的土豆吃起来更甜,淀粉在低温下转化成了更多的糖分,那种甜不是白糖的甜,是红薯的甜,是南瓜的甜,是那种植物的根茎在地下默默储存了一整个季节的甜。

    晚上八点,秦渊把所有人叫到了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空地四周挂了四盏便携式的LED灯,灯光是冷白色的,把空地上的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青。

    秦渊站在空地的前面,身后支着一块白板,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一些线条和箭头,线条是蓝色的,箭头是红色的,蓝线和红线在白板上有三个交叉点。

    “今天的演习,”秦渊说,他的声音在空地上没有回音,因为空地太开阔了,声音出口之后就散掉了,像水泼在沙地上,“三个点——入口,出口,过渡带。

    入口最轻松,敌人在岳鸣到达之前已经撤了。

    出口,段景林,你来说。”

    段景林从人群里站起来。

    他没穿制服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绿色的T恤,T恤的袖子卷到肩膀上面,露出两条被太阳晒成深棕色的胳膊。

    他的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划痕很细,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痂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一点发白。

    “出口二十三人。”段景林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秦渊,不是刻意地盯着,是一种习惯性的、在汇报情况时自动锁定的注视,“他们的阵地在出口东侧的斜坡上,火力配置是两层——第一层在坡脚,十个人,散兵线,正面宽度大概五十米;第二层在坡腰,十三个人,有掩体,用石头和倒木垒的,覆盖了出口路面的全部区域。

    如果大部队从沼泽出来,直接进入他们的火力覆盖区,第一波接触就会损失至少三分之一。”

    他停了一下,用拇指按了按胳膊上那道划痕的边缘。

    痂被按了一下之后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更深的暗红,但痂的下面没有渗血,伤口已经封住了。

    “我的打法是先清坡腰。

    坡腰的视野好,火力猛,但他们有一个问题——掩体的背面是裸露的。

    坡腰的掩体全部朝南开,北面没有任何防护。

    我带了八个人绕到坡的北面,从他们的背后摸上去。

    坡上全是碎石,走起来有声音,所以我们走得慢,用了大概十五分钟才到位。

    到位之后,我让四个人在掩体的正后方等信号,四个人往坡的东西两侧散开,切断他们的撤退路线。”

    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形。

    “信号是秦队的枪声。

    过渡带的枪声一响,出口这边的敌人全部往枪声的方向看了一眼——就一眼,大概两秒。

    两秒够我的人翻过掩体了。

    坡腰的十三个人,我们在四十秒内全部解决。

    然后坡脚的十个人发现身后有人,队形乱了。

    坡脚的掩体比坡腰少,他们要么往坡上跑,要么往沼泽方向撤。

    往坡上跑的被我的人截住了,往沼泽撤的被岳鸣的人堵住了——岳鸣在入口那边听到枪声之后分了一个班过来支援,刚好卡在沼泽出口的位置。”

    秦渊点了头。

    他的头点得很浅,下巴往下压了大概两厘米。

    “坡腰的掩体背面裸露,这个信息你在什么时候确认的?”

    “到达出口之后。”段景林说,“我用了十分钟侦查地形,爬到北侧的一个小高地上往下看,把坡腰的掩体布局看清楚了才定的打法。”

    “如果你没有那十分钟?”

    “那就硬打。

    从正面打,伤亡会大,但也能打下来,时间会多用大概一倍。”

    秦渊看着段景林的眼睛。

    “记住那个十分钟。”他说,“下次你不会有十分钟。”

    段景林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点了头。

    他坐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两个拇指互相摩擦着,发出一种很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沙沙声。

    “过渡带。”秦渊说。

    他的目光从段景林身上移开,扫过在场所有人的脸。

    “过渡带的打法,你们都看到了。

    我用的是伏击,但不是正面伏击,是分散火力。

    南北两条浅沟,中间七个点,十五个人打出三十个人的火力密度。

    敌人不是被打输的,是被打乱的。

    他们的队形没有断,但他们的判断断了。

    判断一断,队形再整也没有用。”

    他的手指敲了敲白板上的第三个交叉点。

    那个交叉点在蓝线和红线的交汇处,蓝线代表敌人的推进路线,红线代表秦渊的火力配置。

    红线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是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中间汇聚的,像一个用红线画的漏斗,漏斗的嘴正对着敌人进入干草地的入口。

    “这个打法有一个前提。”秦渊说,“火力点的位置选择必须精确。

    南北浅沟的位置,中间灌木丛的位置,每一个人的位置,必须在敌人进入之前就定好。

    位置选错一个,火力覆盖就会出现缺口。

    敌人一旦发现缺口,就会从缺口突破。

    一旦突破一个点,整个伏击线就散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停在了常小北的身上。

    “常小北。”

    常小北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有点快,膝盖撞到了前面那把椅子的椅背,椅子往前移了大概两厘米,发出一声很闷的木头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他的耳朵热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你的位置在中间偏右,灌木丛后面。

    你打了两个。”

    “是。”

    “第一个人是正面,你在敌人进入干草地之前就已经锁定了目标,第一发子弹打中胸口。

    第二个人是在移动中打的,你的瞄准点从左胸换到了左肩,扣扳机的时间比第一个人晚了零点五秒。

    为什么晚了?”

    常小北的心脏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是他没想到秦渊能看到他扣扳机的时间差。

    他当时在灌木丛后面,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第二发子弹比第一发晚了零点五秒。

    “那个人在往灌木丛后面躲。”常小北说,“他的身体被灌木遮住了一部分。

    我在等他露出更多的身体面积。”

    “等了多少?”

    “大概——零点三秒。”

    “然后你打中了他的左胸。”

    “是。”

    秦渊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一秒。

    “下次不要等。”他说,“你等他露面积,他也在等你开枪。

    零点三秒够他把枪口对准你了。

    你打中了他,是因为他在移动中没有稳定瞄准点。

    如果他有稳定瞄准点,你等的那个零点三秒,够他先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