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王战首轮的胜利,并没有在棋坛掀起太大的波澜。
一个定段赛冠军,战胜一个常年混迹低段的“老油条”,在大多数人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有少数真正懂棋的高手,在复盘了白子良与李伟的对局后,才看出了其中的门道,对白子良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强大的计算力,感到了深深的惊异。
但这些,白子良并不关心。
在莫心的指导下,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接下来的比赛和训练中。
新人王战的第二轮、第三轮,白子良赢得都相对轻松。他的对手,大多是和他一样刚入段不久的年轻棋手,虽然都很有天赋,但在棋的深度和心智的成熟度上,与拥有成年人灵魂的白子良相比,还是有着明显的差距。
一路连胜,白子良顺利地杀入了八强。
媒体的聚光灯,再次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八岁棋仙,新人王战势不可挡!”
“天才的脚步,无人能阻!”
各种夸张的标题,又一次出现在了报纸和网络上。仿佛白子良拿下新人王冠军,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玄天道场里,关宇翔和金文玉等人,也为白子良的连战连捷感到由衷的高兴。
“子良,你太牛了!我看今年的新人王,非你莫属!”关宇翔兴奋地挥舞着拳头。
金文玉虽然没说话,但看向白子良的眼神里,也充满了钦佩。
只有莫心,依旧保持着冷静。
“不要被外界的吹捧冲昏了头脑。”他对白子良告诫道,“你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八强战的对阵抽签结果出来了。
白子良的对手,是一个名叫陈岩的三段棋手。
“陈岩?”当白子良把这个名字告诉莫心时,莫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师父,这个陈岩,很厉害吗?”白子良问道。
莫心沉吟了片刻,说道:“他的棋,不能用‘厉害’来形容。应该说,很‘厚’。”
“厚?”
“嗯。”莫心解释道,“陈岩今年二十二岁,入段五年。他的天赋不算顶尖,计算力也只能算中上。但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稳健,棋风厚重如山。跟他下棋,你很难找到破绽,感觉就像一拳打在铜墙铁壁上,他可能打不疼你,但你也绝对伤不到他。”
“圈内人,都给他取了个外号,叫‘石佛’。”
“石佛”陈岩。
白子良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铜墙铁壁般的防守吗?
他忽然想起了定段赛时,自己对阵潘海君的那一局。潘海君当时也是采取了稳健防守的策略,但他的“厚”,是建立在牺牲效率的基础上的,最终被自己用最朴素的棋理蚕食而败。
这个陈岩的“厚”,又会是怎样的呢?
白子良的心中,隐隐升起了一丝期待。
比赛日,对局室。
白子良第一次见到了陈岩。
他长相普通,身材中等,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身上没有丝毫职业棋手的锐气。
从坐到棋盘前开始,他就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擦拭着棋盘,摆好棋子,整个过程,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白子良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是一种与李伟的“油滑”和年轻棋手的“锐利”都截然不同的气场。
那是一种,极致的“静”。
静得让人心慌。
本局,轮到陈岩执黑先行。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在右上角星位落下了一子。
白子良应在左下角。
开局的进程,缓慢而平淡。
白子良尝试着下出一些比较新颖的,带有ai色彩的招法,试图将局面导入自己熟悉的领域。
然而,陈岩对此视若无睹。
他不理会白子良的“挑衅”,也不去追求什么局部的最佳应手。他的每一手棋,都只有一个目的——走厚自己。
补断点,连络,做活。
他的棋子,像在棋盘上修筑堡垒,一步一个脚印,缓慢但坚定地,将自己的阵地打造得固若金汤。
白子良渐渐感觉到了压力。
这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引以为傲的灵动招法,在对方这种“不跟你玩”的铜墙铁壁面前,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他的棋子,虽然占据了棋盘上很多看似开阔的地方,但都显得很“薄”,像飘在空中的浮萍,没有根基。
而陈岩的棋,虽然看起来很“笨”,效率不是很高,但每一块棋都紧密相连,厚实得像铁块一样,根本无从攻击。
“这才是真正的‘厚’”白子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潘海君的“厚”,是刻意为之,是为了防备自己的“仙手”,是一种消极的防守。
而陈岩的“厚”,已经融入了他的棋道,成为了他棋风的本身。这是一种极为积极的“厚”,是以“不败”为基础,再徐图进取的战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棋局进入了中盘。
棋盘上的疆域,被黑白双方大致瓜分。
白子良冷静地点了点目数,一个冰冷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落后了。
虽然差距不大,但确确实实是落后了。
他的那些看似飘逸的“宇宙流”构想,在陈岩滴水不漏的实地策略面前,没能转化为足够的实空。
他被陈岩用最朴素,也最无奈的方式,拖进了对方的节奏。
必须要做点什么了。
再这样平稳地进行下去,只会是安乐死。
白子良的目光,在棋盘上反复巡视,寻找着可以突破的战机。
可是,没有。
黑棋的阵势,浑然一体,像一个铁桶,找不到任何一丝缝隙。
怎么办?
难道要强行打入吗?
白子良看着黑棋那片最厚实的腹地,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往这里冲,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但是,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是唯一的争胜负的机会。
白子良深吸一口气,那颗三十岁的灵魂,在这一刻,做出了决断。
赌了!
他捻起一枚白子,手臂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僵硬。
他将棋子,重重地,拍入了黑棋的阵营之中。
这一手,是破釜沉舟的“打入”,也是他职业生涯中,即将面临的最严峻的考验。
观战室里,一片哗然。
“疯了!白子良疯了!”
“这怎么可能活啊?黑棋这里厚得跟铁一样!”
莫心看着屏幕上白子良落下的那枚白子,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他知道,自己的弟子,已经被逼入了绝境。
棋盘上,陈岩看着白子良这决死一搏的打入,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扶了扶眼镜,然后,伸出手,捏起一枚黑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像是敲响了白棋大龙的丧钟。
一张天罗地网,缓缓张开。
接下来的进程,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白子良用尽了浑身解数,腾挪、闪转、做劫,试图为那条深入敌阵的孤龙,求得一线生机。
但陈岩的应对,冷静得可怕。
他的计算,或许没有白子良那么快,那么广,但却精准无比。
不给任何机会。
不留任何破绽。
一步步,稳稳地,收紧包围圈。
白子良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那冰冷窒息的海水。
绝望,一点点地,侵蚀着他的内心。
一个小时后。
白子良看着棋盘上那条被屠戮殆尽的白棋大龙,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没有任何借口。
不是因为心态,不是因为状态,就是纯粹的,实力上的碾压。
他引以为傲的“未来棋感”和灵动招法,在对方那绝对的“厚度”面前,被证明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这是他成为职业棋手以来,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那滋味,苦涩,而又冰冷。
陈岩站起身,对着白子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默默地收拾棋子,然后转身离开了。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对局室里,只剩下白子良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记录了他职业生涯首场败仗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