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博扬那番看似“鼓励”的言论,像一针强效催化剂,彻底点燃了白子良内心的火焰。
接下来的日子,他变得比之前更加沉默,也更加疯狂。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莫心布置的训练任务,而是主动给自己加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棋盘前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深夜。
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息,他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围棋之中。
关宇翔他们看着,都觉得心惊胆战。
“子良,你你不用这么拼吧?身体会吃不消的。”
“没事,我还扛得住。”
白子良只是摇摇头,继续埋首于棋谱之中。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赵博扬就像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山,横亘在他的面前。想要翻越它,就必须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
在这种近乎自虐的苦修中,白子良的棋力,以一种旁人难以想象的速度,稳步增长着。
他的棋,变得越来越“重”,越来越“厚”,越来越平衡。
那种曾经的轻灵和飘逸,被他很好地隐藏了起来,转而化为一种内敛的杀气,藏于朴实无华的招法之下。
转眼间,又是几个月过去。
白子良开始重新参加一些小型的职业杯赛。
这些比赛,没有“新人王战”那么受关注,也不会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参赛的,大多是职业棋坛的中坚力量和底层棋手。
对白子良来说,这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在一场名为“棋士杯”的预选赛第二轮中,他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对手。
王海,四段。
一个年近五十,在职业棋坛挣扎了近三十年的老将。
莫心在赛前,特意向白子良介绍了这个对手。
“王海这个人,天赋平平,棋才有限,一辈子都没能达到一流棋手的行列。但他能在职业圈生存这么久,靠的就是一股子韧劲和拼劲。”
“对他来说,下棋已经不是什么追求棋道,而是实实在在的饭碗。每一盘棋的对局费,都关系到他一家的生计。所以,跟他下棋,你面对的,会是一个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的战士。”
白-良记住了师父的话。
对局室里,他见到了王海。
这是一个面容沧桑,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他的背有些微驼,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带着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精悍。
猜先之后,白子良执白。
棋局开始。
白子良以他最近苦练的厚实风格,稳稳地布局。
王海的棋,正如莫心所说,没有太多精妙的构思,招法朴实,甚至有些粗糙。
但是,他的每一手棋,都充满了斗志。
他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狼,在棋盘上不懈地寻找着任何可以撕咬的机会。
棋局的进程,异常胶着。
白子良虽然在实力上要胜过对手,但王海那种“拼命”的姿态,还是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他能感觉到,对手下的不是棋,是命。
那种为了胜利,可以赌上一切的决绝,通过冰冷的棋子,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这让白子良想起了定段赛上,那个为了最后一次机会而拼搏的周凯。
但王海的拼搏,又和周凯不同。
周凯是为了梦想。
而王海,就是为了生活。
梦想可以破碎,但生活,则还要继续。
棋局进入了中盘,白子良依靠更胜一筹的计算,逐渐占据了优势。
然而,王海没有丝毫放弃的迹象。
他开始下出一些看似“无理”的招法,强行在白棋的阵地中,挑起战斗。
这些招法,在白子良看来,充满了破绽,只要自己冷静应对,就可以轻松地击溃对手。
但是,当他准备落下那颗宣判对手死刑的棋子时,他的手,却在空中,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到,对面的王海,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嘴唇紧紧地抿着,死死地盯着棋盘,那眼神,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白子良的心,莫名地被触动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父亲。
在被巢金做局,输光了一切之后,父亲不也是这样一副绝望而又不甘的表情吗?
他忽然理解了王海。
理解了他为何要下出这些“无理手”。
这不是因为他失去了理智,而是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平稳地进行下去,是慢性死亡。
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白子良那颗三十岁的,早已被现实磨砺得坚硬的心,在这一刻,有了一丝松动。
他最终,没有下出那步最狠的棋。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但同样能够确保胜利的下法。
他不想用最残酷的方式,去碾碎一个为了生活而拼搏的老将的尊严。
棋局,最终进入了官子阶段。
这是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拉锯战。
王海的官子功夫,极为扎实。他就像一个最精明的账房先生,为了半目、一目的利益,与白子良寸土必争。
白子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他知道,这是对手最后的,也是最强的武器。
他不能有丝毫的松懈。
赢掉这盘棋,虽然是对王海这个老棋手的沉重打击。但同时这是对王海最大的尊重,这也是向他所表示的敬意。
两个小时后,棋局结束。
双方开始整地,点目。
最终的结果,白子良执白,胜一目半。
一个微小,但却无法撼动的差距。
当裁判宣布结果时,王海的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不甘,有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输了。
但他无愧,因为他拼尽了全力。
白子良站起身,对着王海,深深鞠躬。
王海睁开眼,看着眼前的孩子,脸上挤出了一丝复杂的笑容。
“你很强。”他沙哑地说道,“比我想象的,要强得多。”
“谢谢您。”白-良真诚地回答。
王海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拖着疲惫的身体,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外走去。
白子良看着他那有些佝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这场胜利,没有让他感到太多的喜悦。
反而,有一种沉甸甸的感觉,压在他的心头。
他赢了棋,但他也仿佛看到了,职业棋坛最真实,也最残酷的一面。
而职业棋坛的残酷,是每一个职业棋手都要面对境遇。
在金字塔尖,是像赵博扬那样,光芒万丈的“棋圣”。
而在塔底,却有无数像王海这样的棋手,在泥泞中挣扎,用自己的血和汗,去换取那微薄的生存空间。
围棋,对一些人来说,是艺术,是棋道。
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它只是,一份工作,一个生存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