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士杯的庆功宴,办得异常隆重。
棋院的领导,各大媒体的记者,还有许多棋坛名宿,都出席了这场为新科冠军举办的晚宴。
白子良作为当之无愧的主角,被众人围在中间,应付着一杯又一杯以果汁代酒的敬酒,和一声又一声的“白棋仙”。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符合他年龄的,腼腆而礼貌的微笑。
但他的心里,却感到一丝疲惫。
他不喜欢这种喧嚣的场合,不喜欢这些虚伪的吹捧。
他只想早点结束这一切,回到那个虽然狭小,但却无比温暖的家里。
那里,有他最牵挂的人。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白子良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在陆鸣远老师的护送下回到酒店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没有在酒店停留,而是直接打车回了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的灯“啪”的一声亮了。
父亲白宏伟和母亲,都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显然一直在等他。
“子良!你回来了!”
母亲一看到他,就立刻迎了上来,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妈在电视上看到你,都快担心死了。”
白子良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微微颤抖,和那份发自内心的担忧与喜悦。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妈,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安慰道。
白宏伟也走了过来,他不像母亲那样激动,但那双通红的眼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伸出手,想拍拍白子良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是用一种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好小子好样的没给老爸丢脸。”
白子良看着父亲那副强忍着激动,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笨拙样子,心里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
他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座沉甸甸的,金光闪闪的冠军奖杯,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爸,妈,这是冠军奖杯。”
奖杯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刺得白宏伟和母亲的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他们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一样,轻轻地触摸着奖杯冰冷的杯身。
“冠军全国冠军”母亲喃喃自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白宏伟则死死地盯着奖杯上“棋士杯”三个字,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围棋。
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在围棋上有所成就。
这个梦想,他自己没能实现。
现在,他的儿子,这个年仅八岁的儿子,替他实现了。
而且,是以一种他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方式而实现。
白子良看着父母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感到一阵满足。
他从背包里,又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了母亲。
“妈,这是这次比赛的奖金。”
母亲疑惑地接过信封,入手沉甸甸的。
她打开信封,当她看到里面那厚厚的一沓,崭新的一百元大钞时,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这这么多钱?”她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白宏伟也凑了过来,当他看到信封里那至少有五六万块钱的巨款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五万块!
在1998年,对于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这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足够他们在市中心,买下一套小户型的房子了。
“子良这钱”白宏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
“爸,妈,这是我赢回来的。”白子良平静地说道,“这些钱,可以把我们家之前欠的债都还清了。剩下的,就留着家里用。”
听到“还债”两个字,白宏伟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因为赌棋,欠下的那笔高利贷。
想起了那段被追债人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整个家庭都笼罩在阴影下的黑暗日子。
如果不是子良,如果不是这个年仅八岁的儿子,力挽狂澜,他现在可能还在那个泥潭里挣扎,甚至可能已经家破人亡。
悔恨,羞愧,自责种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个曾经无比好面子,无比要强的男人,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身体抽搐着哭了起来。
母亲也抱着白子良,泣不成声。
白子良没有去劝。
他知道,父亲的哭声里,有对过去的悔恨,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望和对儿子的骄傲。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母亲抱着。
他看着在地上痛哭的父亲,看着茶几上那座闪闪发光的奖杯。
他想起了前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那个因为赌博而一蹶不振,最终郁郁而终的父亲。
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重叠在了一起。
他的眼眶,也渐渐湿润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深刻地理解到,这个冠军的重量。
它不仅仅是棋盘上的荣耀,不仅仅是“八岁棋仙”的虚名。
它更是守护这个家的,最坚实的盾牌。
是让父母能够挺直腰杆,重新面对生活的底气。
是让他能够弥补前世遗憾,换来今生幸福的,最珍贵的果实。
和这份沉甸甸的,真实的幸福比起来,棋盘上的胜负,似乎都变得都不那么重要了。
这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茶几旁,聊了很久很久。
聊着白子良比赛的细节,聊着未来的生活。
白宏伟彻底戒赌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更加顾家,也更加沉稳。
他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白子良接下来的比赛计划,眼神里,充满了支持和鼓励,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指点江山”的傲气。
白子良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平淡而温馨的家庭氛围,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和满足。
这,才是他重生以来,最渴望得到的东西。
夜深人静,白子良躺在自己那张小小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床头的奖杯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他知道,棋士杯的冠军,只是一个开始。
他守护了家庭的“现在”。
但要守护家庭的“未来”,他还需要攀登更高的山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望向了遥远的夜空。
在那座名为“围棋”的山峰顶端,还坐着一个男人。
一个被称为“棋圣”的男人。
那才是他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