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总部楼下的横幅还没撤。
刘师傅的煎饼摊前,依旧有人排队。
有人点单时不说加蛋,说“来一套价值闭环”。
刘师傅听得脸都黑了。
“闭环没有。”
“葱花管够。”
老陈从机房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差点笑出声。
然后他看了一眼后台预约人数,又笑不出来了。。
qgp刚结束。
机器的刀就架到了人类棋圣面前。
清玄像刚打完一场硬仗,还没来得及喘气,又被推上了下一张棋盘。
白子良却回了玄天道场。
不是逃。
是莫心让他回来。
道场里比前几天安静。
训练室还有落子声。
关宇翔在和金文玉复盘,复到一半吵起来。
“这手我感觉能下。”
金文玉冷冷道:“你的感觉,通常是对方的机会。”
关宇翔不服。
“那我至少给对方创造价值。”
老陈抱着服务器采购单路过,听见这话,停了半秒。
“别创造了。”
“清玄现在最缺的就是不花钱的价值。”
没人理他。
白子良穿过走廊,去了莫心的书房。
书房门半开。
里面没有开大灯。
窗边那盏旧台灯亮着,光落在棋盘上,把黑白棋子照得很沉。
莫心坐在轮椅里。
膝上搭着毛毯。
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看起来比前几日瘦了些。
脸色灰白,眼窝陷得更深。
可那双眼睛还亮。
像旧刀。
钝了边,寒意还在。
白子良把清玄的运营简报放到桌上。
“宝岛软银第一笔款已经到账。”
“海外节点清单老陈在审。”
“棋院监督组那边,梁代表今天上午进驻。”
“赵九段的人机大战直播,清玄已经做了三层隔离。”
莫心听着,没说话。
等白子良讲到k-go接口监控时,他忽然偏过头,咳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两声。
很快压不住。
咳声从胸腔里挤出来,闷而急,像破旧风箱被人硬拉。
白子良话音停住。
莫心抬手,示意他继续。
可下一秒,他抓起手帕捂住嘴。
白子良看见了。
手帕边缘,有暗红色渗出来。
不多。
可在发黄的灯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
吹动书架旁那叠旧棋谱,纸页轻轻响。
白子良没动。
他前世见过太多风险预警。
财报里的坏账。
市场里的异常波动。
病房里医生欲言又止的眼神。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明。
只要出现一次,就已经够了。
莫心把手帕攥进掌心。
“看什么?”
白子良看着他。
“师父,去医院。”
莫心嗤了一声。
“你现在是清玄董事长,还是我主治医生?”
“我可以安排最好的医生。”
“然后呢?”
莫心抬眼。
“让他们给我开一张胜率条?”
白子良没说话。
莫心把手帕丢进旁边的纸篓,动作很随意。
像只是丢掉一张废谱。
“老毛病。”
“咳两口,不耽误骂你。”
门外,关宇翔探了个头。
“师父,您骂人还需要预约吗?”
莫心抓起一枚棋子就要扔。
关宇翔缩得比快棋读秒还快。
“我走了。”
金文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你再探一次头,我帮师父扔。”
关宇翔立刻没声了。
莫心哼了一声。
“废物。”
书房里那点沉重,被这一下撞散了些。
可白子良没有笑。
莫心看了他一眼,伸手把棋盘上的棋谱摆开。
正是qgp决赛。
白子良对苏晚晴。
第113手。
黑棋正面一扳。
那手棋,是价值网露出锋刃的地方。
也是苏晚晴主动断打后,整盘棋开始收割的节点。
莫心指着那枚黑子。
“这手,狠。”
白子良坐下。
莫心又说:“也干。”
白子良抬头。
莫心声音沙着。
“你赢苏家丫头,赢得很漂亮。”
“左边第79手,右下第81手,上方第87手,中腹第109手。”
“到第113手一扳,账全对上了。”
“每一手都有收益,每一处都有利息。”
“你把她算计得死死的。”
白子良没有否认。
莫心冷笑。
“可你这棋,太像账本。”
“账本算得再清,也是账本。”
“成不了天机。”
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的电流声。
白子良看着棋盘。
那盘棋他赢了。
赢得干净。
赢得职业。
赢得清玄第一赛季总冠军。
可莫心一句“太干”,像把指甲轻轻划过棋盘。
不重。
却留下痕。
莫心继续说:“你现在的棋,什么都怕贵。”
“怕亏。”
“怕失控。”
“怕别人从你账上偷走一口气。”
“所以你每一手都要算roi。”
“每一处都要提前对冲。”
“这没错。”
“但围棋要是只剩下没错,就没味儿了。”
白子良手指碰着棋盒边缘。
“如果不算账,我不知道该怎么赢。”
这句话说出来,比他想象中轻。
他不是故意示弱。
只是事实。
前世家破人亡的账。
巢金那张欠条的账。
父亲跳楼的账。
母亲病逝的账。
重生后每一盘棋,每一笔投资,每一次下注。
他都在算。
算到今天。
算赢了很多人。
也算出了一条活路。
可他确实不知道。
不算账,还能怎么赢。
莫心看着他,半晌没骂。
这反而让白子良有些不习惯。
过了一会儿,莫心抬手,点了点自己胸口。
“用这里。”
白子良没接话。
莫心皱眉。
“别摆那副华尔街死人脸。”
“我不是让你变傻。”
“也不是让你把脑子捐给关宇翔。”
门外传来关宇翔压低的声音。
“师父,我听见了。”
莫心头也不回。
“听见就涨点棋。”
关宇翔沉默两秒。
“那还是没听见吧。”
金文玉冷冷道:“你终于做出正确选择了。”
白子良嘴角动了一下。
莫心也笑了一声。
笑完又咳。
这次他忍住了。
手背压在唇边,指节发白。
白子良想起身,被莫心一眼瞪住。
“坐下。”
白子良只好坐回去。
莫心转动轮椅,到书架最里面。
那一排棋谱很旧。
《玄玄棋经》。
《发阳论》。
几本手抄谱。
还有一只木盒,盒角已经磨得发亮。
莫心伸手去够。
白子良起身帮他取下来。
木盒很轻。
打开时,有一股旧纸和霉木混在一起的味道。
里面是一册泛黄的手稿。
封面没有正式题名。
只有两个字。
心流。
字写得歪。
不像赵博扬。
也不像莫心现在的字。
更像两个年轻人争到深夜后,随手写下的东西。
莫心把手稿推给他。
“二十年前,我和赵博扬闭门摆过一段时间棋。”
“那时候他还没成棋圣。”
“我也还没坐这破轮椅。”
“他下棋像天道。”
“规整,宏大,堂堂正正。”
“我不服。”
“我觉得棋是人下的,得有变数,得有火气,得有不讲理的地方。”
白子良翻开第一页。
纸页边缘发脆。
上面有棋形,也有零散批注。
“天道不可无情。”
“人道不可无序。”
“机器若穷尽变化,仍不知落子者为何落子。”
机器。
二十年前。
莫心看出他的反应。
“看见了?”
白子良点头。
“你们当年就想过机器围棋?”
莫心靠回轮椅里。
“不是想过。”
“是有人来问过。”
白子良抬眼。
莫心却没有往下说。
“别急。”
“你现在知道太多,也下不出来。”
白子良把那句话又看了一遍。
机器若穷尽变化,仍不知落子者为何落子。。
能学价值投资流。
能把每个微小收益拆成权重。
可它知道苏晚晴为什么第148手不冲,选择补中腹吗?
知道赵博扬为什么愿意坐到它对面吗?
知道那盘雨夜闲棋,为什么没有胜负吗?
也许不知道。
可不知道,不代表赢不了。
白子良没有自欺欺人。
机器很强。
强到足以把人类很多自以为是的棋理碾碎。
莫心像看穿他在想什么。
“别把心流想得太玄。”
“不是闭上眼乱下。”
“更不是给自己找输棋借口。”
“心流,是你算到最后,仍然愿意承认棋盘上还有活物。”
他点了点棋盘。
“有些手,账上亏。”
“棋上不亏。”
“有些手,胜率掉。”
“人不能掉。”
白子良翻到中间一页。
上面有一局残谱。
黑棋厚重。
白棋灵动。
棋至中盘,白棋下了一手极俗的粘。
形很难看。
效率也低。
可旁边批注写着:
“此处若求美,气断。”
白子良忽然想起苍鹰偷来的日志。。
面对青衫客残谱,会卡六秒。
莫心当年说林若曦那句话。
要笨一点。
白子良抬头。?”
莫心看着他。
“你又来了。”
白子良一怔。
莫心骂道:“刚说完别把棋当账本。”
“你翻两页就想找漏洞。”
“你是不是看见佛经第一反应,也是有没有套利空间?”
门外关宇翔没忍住笑出声。
金文玉也没忍住。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蹭到了门口,小声说:“说实话,我想听答案。”
莫心抓起棋盒盖。
门外三个人同时撤退。
动作整齐。
像训练过。
白子良也笑了。
笑意很浅,很快又收住。
莫心把手稿往他面前推了推。
“子良。”。”
“那盘棋,是他的。”
“你别急着把所有东西都背到自己身上。”
白子良手指停在纸页上。
莫心声音低了些。
“你已经救过你爹。”
“救过你家。”
“救过清玄一次又一次。”
“可人不能永远靠救火活着。”
“棋也不能。”
白子良低头。
纸上的棋形模糊。
旧墨渗进纤维里,像二十年前没说完的话。
莫心咳了两声。
这次没见血。
他缓过来后,又恢复了那副嫌弃样。
“拿回去看。”
“别弄丢。”
“这东西比你那堆美金值钱。”
老陈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那保险柜放哪边?”
莫心怒道:“你们到底走没走?”
门外一阵脚步声。
关宇翔边跑边说:“我只是路过!”
金文玉冷声:“路过半小时?”
老陈最诚实。
“我主要担心文物保存。”
莫心气得又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