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平,丹水以西,赵军大营。

    赵寻恢复意识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

    饿。

    不是那种误了午饭、肚子咕噜的饿,而是五脏六腑都在互相碾磨,像是胃壁上长了牙,正一口一口地啃噬著自己。

    赵寻想睁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几万只苍蝇在脑壳里转圈。

    穿过那阵嗡鸣,断断续续有人声漏了进来。

    "......上将军......怎的又昏了......"

    "......不成了......再不动,营中便要炸了......"

    "......邯郸那边......一点信都没有......"

    上将军?

    赵寻还没来得及细想,一股裹挟著千钧之力的信息流就劈头盖脸地灌了进来。

    色声香味触法,无数碎片拧成一根粗绳,勒得赵寻的脑仁几乎炸裂。

    他看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邯郸城的将军府里,对着沙盘指点江山,意气风发。

    对面坐着的老将军满脸疲色,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碎片里听不真切,但那眼神赵寻读得懂。

    是失望。

    画面一转。

    朝堂之上,一个面相温和的中年人将虎符交到少年手里,少年跪地接过,双手都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画面又转。

    四十万人。

    旌旗遮天,甲胄如鳞,渡过丹水时,河面被踩得浑浊发黄。少年策马立在高处,看着这滚滚而过的铁甲洪流,胸中万丈豪情。

    天下何人能挡我赵括?

    然后,火。

    漫山遍野的火,从两翼的山脊倾泻而下,前军的惨叫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被踩中了尾巴的猫。

    阵列崩了。

    粮道断了。

    退路没了。

    赵寻看见那个少年站在中军大旗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去,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挤出两个字:

    "怎会......"

    所有记忆碎片在这一刻汇成了一个名字,重重地砸在赵寻的意识最深处。

    赵括。

    赵寻的眼睛猛然睁开了。

    入目是一方军帐,牛皮缝制的顶棚已经裂了好几道口子,灰蒙蒙的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得帐内惨白惨白的。

    帐中有五个人。

    这五个人跪坐在两侧,一个比一个瘦。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灰黄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萝卜干,铠甲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随便一阵风就能吹得哐当响。

    赵寻动了一下,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榻上,身下垫著一领破旧的裘毯。

    浑身酸痛如被人拿棍子抽过一遍,但最折磨人的还是那种饿。

    赵寻活了快三十年,从没体验过这样的饥饿,那不是胃在叫唤,而是整个身体都在尖叫,肌肉在痉挛,骨缝在发酸,连舌根都是苦的。

    他撑著榻沿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差点又栽回去。

    "上将军!"

    离他最近的一个中年武将扑了过来,双手扶住了他。

    赵寻顺着记忆碎片对上了号,冯毋择,裨将,冯亭之子。

    冯毋择的眼眶红得像兔子,声音嘶哑:"上将军,您醒了!昏了整整一日,军医说您是饿得脱了力,营中也实在寻不出......"

    "几日了?"

    赵寻打断了他,声音从嗓子里刮出来,像是砂纸蹭铁皮。

    帐中安静了一瞬。

    坐在右侧最末位的一个老军官沉声道:"被围第四十一日。"

    赵寻看过去,记忆告诉他,这人叫许历。百将出身,一刀一枪杀上来的老行伍,赵军里少数真正能打的人。

    四十一日。

    赵寻闭上了眼。

    他不是历史专业的,但长平之战这种级别的事件,但凡上过高中的中国人都知道。

    赵括被围四十六日。

    粮尽,人相食。

    最后赵括亲率锐卒突围,被秦军射杀。

    紧接着四十万降卒被坑杀,只留下年幼的二百四十人归赵。

    四十万人。

    坑杀。

    这两个词搁在课本上就是几行铅字,轻飘飘的,翻过一页就忘了。

    可此时此刻,赵寻身处的这座军营里,就有三十多万还活着的人,他们中的每一个都有爹有娘有妻有子。

    五天。

    他还有五天。

    五天之后,如果什么都不变,他会和原来的赵括一样,裹着最后一点血勇冲出去,然后被射成筛子,接着这三十多万人就会变成长平古战场里的白骨。

    赵寻睁开眼,去看帐中诸人。

    五道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有焦灼,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种赵寻很熟悉的东西,不信任。

    他理解。

    这些人跟着赵括,从渡河追击到被围困至今,四十一天看着同袍一批接一批地死去。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赵括,那个在邯郸城里用嘴皮子赢了一万场仗的年轻人。

    换了我,我也不信。

    赵寻用胳膊支著身子,缓慢坐直。

    这具身体很好,宽肩长臂,骨架极大,赵括到底是将门之后,生了一副顶好的武胚子。只是四十一天的围困把这副好身板折腾得不成样子,赵寻低头一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指节嶙峋得像枯树枝。

    "营中还有多少粮?"

    沉默。

    许历答话,声音比石头还硬:"没了。"

    赵寻看过去。

    "没了就是没了。"许历迎著赵寻的目光,丝毫不避,"粟米四日前便断了,战马杀尽,革带、皮甲、弓弦、辕木上的牛皮,凡是能煮的都煮了。上将军,如今营中已有卒伍在......"

    他顿了一下,没把话说完。

    但在场所有人都懂。

    赵寻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恶心。

    是恐惧。

    他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刺痛把自己从恍惚里拉回来。

    "伤亡?"

    冯毋择答:"前后突围四次,折损近六万。加上饿殍、病亡、逃亡被诛者......大帐这边估算,还能持刃站起来的,不过三十万出头。"

    三十万。

    赵寻低下头,盯着自己青筋毕露的手背,脑子里翻搅著。

    三十万条命压在他身上。他赵寻上辈子最大的压力不过是季度kpi没完成,现在倒好,直接扛上三十万人的生死。

    命运要是个人,他真想冲上去给对方两个大嘴巴。

    "秦军主将是谁?"

    这个问题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冯毋择苦笑了一下:"上将军,是王龁。"

    赵寻没吭声。

    不对。

    如果记忆没有骗他的话,此刻坐在秦军中军帐里的人,不是王龁。

    秦昭襄王在赵国换将之后,也动了手脚。他秘密启用了一个人,一个秦国上下噤若寒蝉、六国听到名字便要心惊肉跳的人。

    武安君白起。

    七十余战,未尝一败。伊阙斩首二十四万,鄢郢淹杀数十万。

    杀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