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要全营杀马骨煮汤。
赵六在角落里猛地抬起头。
赵寻继续说:"北面壕沟旁的马坑里还有十几匹马的骨头,全部刨出来砸碎煮汤。辎重营第七排车底下埋著六坛醋浆,也全部取出来,混在汤里,分给全军。"
赵六的嘴张了张,但没发出声音。
那六坛醋浆可是他偷偷藏的命根子,现在被赵寻当众说出来,等于直接掀了他的老底。
赵六憋屈得快哭了,但一看赵寻那张不容置疑的脸,只能把委屈咽回肚子里。
"这点东西不够全军吃的。"赵寻说,"但够让他们知道,上将军没有放弃他们。"
"明日再煮一次。后日拂晓,动手。"
赵寻看着帐中三人:"到那个时候,我不需要他们有多大的力气,我只需要他们还愿意站起来,愿意握住手里的刀。"
"够了。"
帐中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许历先动了。
老军官站起身来,抱拳,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有两个字:
"末将领命。"
冯毋择也站起来,抱拳行礼。
"末将领命。"
两人先后出帐。
帐中只剩下赵寻和赵六。
赵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转头看向角落里还蹲著的赵六。
赵六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人抢了钱又不敢报官的那种。
"那六坛醋浆......"赵六幽幽地开口。
"回头给你记上。"赵寻说。
"......真的?"
"骗你做什么。活着回了邯郸,我赵括,"赵寻顿了一下,"我赵寻欠你的,十倍还你。"
赵六愣了一下:"赵......寻?上将军,您说什么?"
赵寻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不变:"我说,我记着你的账。"
赵六将信将疑地看了赵寻一眼,最后还是嘟囔著站了起来:
"行吧,六坛醋浆,小人记着了。还有那两条鱼,也算上。"
赵寻瞪了他一眼。
赵六立刻改口:"鱼就算了鱼就算了......"
说著就一溜烟地出了帐。
赵寻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帛布上那三个箭头,沉默了很久。
后日。
后日夜里,这三十万人的命运就会被改写,
要么改写成另一种结局。
要么和历史一样,变成长平古战场下的累累白骨。
赵寻攥紧了拳头。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历史书上说,赵括死前,亲率锐卒冲阵。
那个年轻人,那个被所有人嘲笑了两千年的纸上谈兵的年轻人,在最后一刻选择的不是投降,不是逃跑,而是握著剑,冲在最前面。
不管赵括之前犯了多少错,至少最后那一刻,他没有丢掉赵奢之子的脊梁。
赵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赵括的手。
"我会替你打完这一仗。"
赵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布阵,不是练兵,而是煮汤。
准确地说,是煮骨头汤。
北面壕沟旁的马坑,是十几日前赵军最后一批战马被宰杀后掩埋的地方。当时只割了肉,骨架整个扔进了坑里,上面盖了层冻土,没人理会。
谁能想到,这些被遗弃的马骨头,到最后反倒成了三十万人活下去的指望。
赵六带着辎重营剩下的几十个伙夫,天刚亮就开始刨坑。
冻土硬得像铁,镐头砸下去只能崩开一个白点。几个伙夫轮番上阵,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见到底下的马骨。
十一月的天,刨坑的人却个个汗透了衣裳。
赵寻站在坑边看着。
那些马骨已经冻得发白,关节处还挂著些没剔干净的筋膜,在冻土里保存得倒还算完整。伙夫们将骨架一根一根地抬出来,堆在坑边,码了整整三排。
赵六蹲在地上,拿石头砸开一根大腿骨,骨髓还在,冻成了半透明的胶状物,看着跟猪皮冻似的。
"上将军,骨髓还在!"赵六兴奋得像刨出了金子,"这东西煮汤最好,油大,顶饿。"
赵寻没有赵六那么兴奋。
他蹲下来数了数,总共刨出了十四匹马的骨架。
十四匹马的骨头,煮汤能煮多少?就算加上赵六那六坛醋浆,分给三十万人,
每人大概能分到一口。
一口。
赵寻闭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全部砸碎,用最大的锅煮。骨头要砸得越碎越好,熬的时间越长越好。"
赵六应了一声,吆喝着伙夫们干活。
辎重营的伙夫虽然瘦得脱了相,但干起本行活来手脚麻利。几十个人围着那堆马骨,拿石头砸的、用刀背剁的、搁地上踩的,不一会就将骨头砸成了碎渣。
锅是现成的,辎重营的大铁锅还剩七口,都是那种能煮百人份的军用大釜。
水也有,营中虽然缺粮,但丹水就在旁边,取水虽然危险,但夜里总能运回来一些。
七口大锅架在火上,碎骨倒进去,加水,煮。
火是个问题。
柴早就烧完了,辕车的木板也拆得差不多了。赵六带着人把几座废弃营帐的木桩都刨了出来,勉强够烧。
烟气升起来的时候,赵寻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味。
不是什么美食的香,那骨头汤里什么调料都没有,连盐都是从醋浆里带出来的那点酸咸味,但那股油脂煮沸后散出的腥膻气息,对于饿了四十一天的人来说,就是世间最夺命的味道。
营中的变化几乎是立竿见影的。
先是近处的兵卒闻到了味,然后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那些蜷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开始动了。
有人撑著胳膊坐了起来,有人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还有人扶著墙、扶著同伴,一步一步地往冒烟的方向挪。
赵寻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一个老卒拄著断矛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将近五十步,走到一半腿软了,跪在地上,又爬了起来,继续走。
他看到两个少年兵互相搀扶著,其中一个的脚已经冻烂了,每走一步就在冻土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他看到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怀里抱着一个已经不动了的人,走到锅边,将那碗汤小心翼翼地凑到怀里那人的嘴边,喂了半天,汤从嘴角流了出来。
那人已经死了。
但那汉子好像不知道,还在喂。
赵寻转过了头。
他不是不敢看,而是看了会影响判断。
此时此刻他不能心软,他需要冷静地计算,这些人,到底还有多少能在后日夜里站起来。
骨汤分配的过程比赵寻想象的要乱。
虽然赵寻下了令,由各都尉、百将组织本部人马依次领汤,但饿急了的人哪里还管什么秩序。
第三口锅的汤刚煮好,就有一群兵卒冲了上来,推倒了维持秩序的甲兵,直接拿手去锅里捞。
滚烫的骨汤烫得那些人嗷嗷叫,但没有一个人缩手。
赵寻的亲兵拔刀要上前弹压,被赵寻拦住了。
"让他们喝。"赵寻的声音很平,"喝完了再补一锅就是。"
亲兵犹豫了一下,退了回来。
赵寻不是心软,是心里清楚,在这种极端的饥饿下,暴力弹压只会引发更大的骚乱。
这些人已经在地狱里泡了四十一天了。
再逼,就真的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