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什么年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丑时到了。

    赵寻站在赵军大营南缘的高台上,面朝秦军南面壁垒的方向,身后是黑压压的人头。

    冯毋择的十五万人已经列阵完毕。

    说是列阵,其实也就是按都尉、百将分了个大概的位置,方阵什么的就别想了,这些饿了四十多天的人,能站成一排就不错了。

    但赵寻要的不是阵形。

    他要的是声势。

    "擂鼓。"

    赵寻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传令兵听到了。

    鼓声乍起,在夜色中炸开。

    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鼓同时擂响。赵军的战鼓在围困期间一直没丢,只是没人擂过,擂了又有什么用呢?又不是擂几下鼓就能变出粮食来。

    但今夜不同。

    鼓声如雷,一浪接一浪地滚过河谷,撞在两侧的山壁上,又弹回来,叠加,放大,越来越响,越来越密。

    紧接着,火光亮了。

    赵寻下令在阵前每隔十步插一支火把,十五万人的阵线上,火把密密麻麻地排了开去,远远望去,就像一条蜿蜒的火龙趴伏在暗夜里。

    对面的秦军壁垒上,也开始有动静了。

    赵寻看到壁垒上的火光密了起来,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叫,秦军的哨兵在报警。

    好。

    来了。

    "冯毋择。"赵寻低声道。

    "末将在。"冯毋择就站在他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第一波,派三个都尉的人出去。冲到弩程外就停,不要真冲。我要秦军看到我们在调兵、在列阵、在做冲锋前的准备。"

    "诺。"

    冯毋择传令下去,很快,阵线中央分出了三股人流,大约一万五千人。他们举着火把、竖着旗帜,乱哄哄地往南面壁垒的方向涌去。

    赵寻特意让人多竖旗。

    旗帜是赵寻从全营搜刮来的,大大小小什么样的都有,甚至有几面是赵六拿唢呐旗帜改的,反正秦军隔着几百步,看不清旗上写的什么,只要看到旗多就行。

    旗多,说明建制多。

    建制多,说明赵军还有组织。

    还有组织的军队要正面冲锋,这是白起最想看到的场景。

    赵寻赌的就是这一点。

    白起等了四十一天,等的不就是赵括撑不住了冲出来送死?现在赵括"撑不住了",白起会怎么想?

    他会想,终于来了。

    第一波人在距离秦军壁垒大约二百步的地方停下了。

    这个距离正好在弩程的边缘,秦军的弩可以够到,但精度大打折扣。

    一万五千人在那里站住了脚,举着火把和旗帜,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叫声。

    不是冲锋的呐喊,更像是饿兽的嚎叫,沙哑、嘶裂、不成调子。

    但在夜色里,这声音配上那密密麻麻的火把,效果拉满了。

    秦军壁垒上的反应很快。

    赵寻看到壁垒后面有大量火光移动,那是秦军在调兵填线。

    弩机的声音响了。

    不是齐射,是试射。几支弩箭从壁垒上飞出来,落在赵军前方的空地上,钉入冻土中,箭尾的白羽在火光下一闪一闪。

    赵军前锋有几个人吓得后退了几步,但很快又被百将呵斥着站了回去。

    赵寻在高台上看得清楚,秦军的弩射散得很开,精度不高,说明壁垒上的弩手还在仓促就位,没有形成密集射击阵列。

    这就对了。

    赵寻现在最怕的不是秦军射箭,而是秦军不射箭。

    不射,说明白起不紧张。

    射了,说明白起上心了。

    "第二波,出。"赵寻下令。

    又是两万人涌了上去。

    这次赵寻让他们往两翼展开,拉大正面宽度。

    十五万人分成几个波次,像是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向前推,每推一波就停下来,举旗、擂鼓、呐喊,然后下一波再推上去。

    从秦军的角度看过去,赵军正在有组织地集结重兵,准备对南面壁垒发起决死冲锋。

    这正是赵寻要的效果。

    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

    寅时了。

    许历的五千人应该已经在猎径上了。

    赵寻目光不动,盯着南面壁垒。秦军的反应越来越大,壁垒上的火光已经连成了一条线,甚至能隐约听到秦军军官的呵斥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好,很好。

    白起在往南面加兵。

    赵寻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立刻又绷直了。

    不能高兴得太早,白起是什么人?一辈子打了七十多场仗,没输过一场。这种人不会因为赵括在正面闹腾就方寸大乱。

    他一定在冷静地判断。

    赵括是真冲还是假冲?

    如果是真冲,那正合我意,让他撞上来。

    如果是假冲,那赵括想干什么?

    白起会去想第二个问题。

    赵寻必须在白起想清楚第二个问题之前,让他相信,这就是真冲。

    "冯毋择。"

    "末将在。"

    "把那几个凹陷处的位置记住了吗?"

    "记住了。"

    "第三波,往凹陷处集中推。这一次不要停在二百步外了,冲到一百五十步。进了弩程就撤回来,秦军箭一停就再冲。反复拉扯。"

    "冲到一百五十步?"冯毋择的脸色变了,"上将军,一百五十步就是弩的有效射程了,会死人的。"

    "我知道。"赵寻说。

    帐中沉默了一息。

    "死多少?"冯毋择问。

    "控制在两千以内。"赵寻的声音很硬,"让百将们看好人,到了距离就拉回来,不要恋战。"

    冯毋择抿了一下嘴,没有再反对。

    他知道赵寻在做什么,佯攻如果不死人,就不像真的。白起那种人,光看阵势是骗不了的,他要看到赵军在流血。

    赵军在凹陷处流血,说明赵括发现了壁垒的弱点,并且准备集中兵力从弱点突破。

    这个信息传到白起耳朵里,白起就不得不堵。

    因为万一赵括是真的呢?万一壁垒的凹陷处真的被攻破了呢?三十万赵军涌过来,那白起的整个包围圈就完了。

    白起输不起这个万一。

    第三波出去了。

    赵寻站在高台上,紧紧攥著身前的栏杆。

    他看到赵军的火把像洪流一样涌向秦军壁垒的几个凹陷处,鼓声震天,喊杀声刺破了夜空。

    然后,弩。

    秦军的弩阵终于齐射了。

    密集的箭雨从壁垒上倾泻而下,赵寻虽然看不清细节,但能听到那种独特的声音,几百支弩箭同时撕裂空气的嘶嘶声,像是成千上万只蛇在同时吐信。

    前方有人倒下了。

    赵寻看到几支火把从人手中落下,落在地上继续燃烧,照亮了旁边跪倒的身影。

    然后赵军退了回来,百将们吆喝着,连拉带拽地把人往后拖。

    退到两百步外,喘了几口气,弩声一停,又冲了上去。

    一进一退,像潮汐。

    每一次潮进,都有人留在了一百五十步的线上。

    赵寻在心里默数着时间。

    许历,你快一点。

    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