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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邯郸

    赵寻到邯郸的那天,下著雪。

    不大,零零散散的雪粒子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打在脸上又凉又疼。

    邯郸城比赵寻想象的要大。

    城墙高三丈,夯土包砖,东西十里,南北八里。城门楼子修得气派,黑漆大门上钉著铜泡钉,门洞里站着两排甲兵,长戟架在臂弯里,纹丝不动。

    赵寻骑着马从南门进城。

    他穿的还是那身被砍了十几刀的铁甲,路上李同劝他换一身体面的衣裳,他没换。

    不是不想换,是觉得没必要。

    铁甲上的刀痕就是最好的述职报告。

    进了城门之后,赵寻发现街道两侧站满了人。

    邯郸的百姓,男女老少、贩夫走卒、豪族仆从,全涌到了大街上,黑压压地挤在两旁,踮着脚往这边看。

    消息早就传开了。

    长平大战,赵军被围四十余日,粮尽人相食。上将军赵括率军突围,杀出重围,带回二十余万大军。

    这件事在邯郸城里已经传了好几天了。

    各种版本都有,有的说赵括是被神仙附了体,突然变成了战神;有的说赵括在长平挖了一条地道直通壶关;还有的说赵括单枪匹马杀了白起三进三出。

    赵寻对这些传言一无所知,他只是骑着马往前走。

    街上安静得不正常。

    几万人站在两边,居然没什么声音。只有赵寻的马蹄声和亲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那些百姓们看着赵寻,看着他满是刀痕的铁甲、看着他腰间的铁戟、看着他那张年轻但已经不再年轻的脸,眼神复杂得很。

    有敬畏,有好奇,有释然,也有怨恨。

    赵寻能分辨出那些不同的眼神。

    敬畏是给活着回来的将军的。

    好奇是给传说中的人物的。

    释然是给没有全军覆没这个结果的。

    怨恨,是给那些没有回来的人的。

    二十多万人回来了,但还有将近十万人没回来。

    那些没回来的人,每一个都有家人在这座城里。

    赵寻从他们面前走过的时候,有一个老妇人突然从人群里冲了出来。

    亲兵手按刀柄就要上前,被赵寻抬手拦住了。

    老妇人扑到赵寻的马前,仰著头,满脸都是泪。

    "俺的儿呢?"

    赵寻勒住了马。

    "俺的儿叫赵牛,在左军第三都第七什。俺的儿呢?回来了没有?"

    赵寻看着她。

    他不知道赵牛是谁,不知道他有没有活着回来。

    二十多万人的军队,他不可能记住每一个人。

    "大娘。"赵寻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但你去壶关的营中打听,也许能找到他。"

    老妇人愣了一下,然后嚎啕大哭,被旁边的人搀了回去。

    赵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赵六骑在马上,准确说是挂在马上,姿势难看得要命,小声嘀咕:

    "上将军,这邯郸城......咋跟办丧事似的。"

    赵寻没搭腔。

    他心里明白,对于邯郸的百姓来说,长平之战不管赵括带回来多少人,这都不是一场胜利。

    输了就是输了。

    死了人就是死了人。

    赵括是英雄还是罪人,不是他自己说了算的。

    赵王的宫殿在邯郸城的北面,叫丛台。

    赵寻远远就看到了那座高台,层层叠叠的台基上建著宫室,雕梁画栋,在雪花中显得既华丽又冷清。

    丛台下面站了一大群人,穿着各色袍服,有的戴冠,有的束发,一看就是朝中的官员。

    赵寻翻身下马,将铁戟交给亲兵。

    他迈步走上丛台的台阶。

    台阶很长,从下到上大约百来级。赵寻一步一步地走,铁甲的甲片哗哗作响。

    走到最上面的时候,他看到了赵王。

    赵王叫赵偃。

    三十来岁,身材瘦削,穿着黑色的王袍,头戴冕旒。冕旒的珠帘遮住了他的表情,赵寻看不清他的脸。

    但赵寻能看清站在赵王身后的那些人,平原君赵胜、丞相建信君、还有一群赵寻叫不出名字的大臣。

    这些人的表情倒是一目了然。

    有堆著笑的,有面无表情的,有目光闪烁的,也有明显不太友好的。

    朝堂。

    赵寻前世没混过朝堂,但他混过职场。

    职场里的那些弯弯绕绕,站队、推诿、邀功、甩锅,和朝堂上的大概也差不多,只是赌注从年终奖变成了脑袋。

    赵寻在赵王面前站定,行了一个军礼。

    "臣赵括,奉命归朝。"

    赵王看着他。

    冕旒后面的那双眼睛,赵寻终于看清了,不算锐利,甚至有点温和,但温和里头藏着一种赵寻很熟悉的东西。

    算计。

    "赵卿辛苦了。"赵王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鼻音,像是著了凉。"长平一战,赵卿力挽狂澜,保全我赵军主力,功莫大焉。"

    "臣不敢当。"赵寻低着头,"将士用命,非臣一人之功。"

    赵王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旁边的李同上前宣读了正式的封赏,马服君、食邑三千户、赐宅邸一座、金百镒。

    赵寻一一谢恩。

    仪式结束后,赵王转身进了宫。

    大臣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赵寻站在丛台上,看着那些离去的背影。

    有几个大臣路过他身边时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也有几个人目不斜视地走过,像没看见他一样。

    平原君赵胜倒是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赵寻两眼,说了句:"马服君年轻有为。"

    说完就走了。

    赵寻站在原地,雪花落在他的铁甲上,一片一片,很快就化了。

    赵六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他身边。

    "上将军......不对,马服君,咱走?"

    "走。"

    两人走下了丛台的台阶。

    走到一半,赵寻忽然问了一句:"赵六,你在邯郸有住处没有?"

    赵六搓了搓手:"小人在南市有个铺子,卖鱼的。这次出征前让邻居帮忙看着,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回你的铺子去吧。"

    赵六一愣。

    "上将军?"

    "仗打完了,你是伙夫,回去卖你的鱼。"赵寻说,"我那份醋浆的钱过两天让人给你送去。"

    赵六站在台阶上,看着赵寻的背影,嘴张了好几次。

    最终他还是追了上去。

    "上将军,小人跟您。"

    赵寻回头看他。

    赵六难得没有嬉皮笑脸,甚至有些认真。

    "小人一个卖鱼的,打仗不行,但跑腿、做饭、吹唢呐都行。上将军您现在是马服君了,总得有个跑腿的吧?"

    赵寻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随你。"

    赵六嘿嘿笑了。

    赵寻被安排的宅邸在邯郸城东北角,不算大,前后两进院子,有正房、厢房、厨房和一个小花园。

    以前是一个外迁官员的宅子,空了两年了,进去的时候蛛网积灰,到处都是霉味。

    赵六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打扫。

    赵寻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座冷冷清清的宅子。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

    从长平的死人堆到壶关的城头,再到邯郸的这座空院子,赵寻走了不知道多少路,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口气的地方。

    他走进正房,在一张满是灰的案几前坐了下来。

    案几上什么都没有。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那块帛布。

    不是钉在壶关城墙上的那块,那块留在壶关了。

    是另一块。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是赵寻在路上写的。

    "赵寻到此。"

    赵寻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帛布叠好,塞回了怀里。

    门外,赵六扫地的声音沙沙作响。

    雪越下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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