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练兵练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代城的四千多人被赵寻折腾得死去活来。
首先是骑术。
代城一百多匹马被赵寻征用了一大半,留了三十匹做传令和斥候,剩下的全用来训练。
赵寻从四千人里挑了一百五十个身材精瘦、腿脚灵便的,编成了一个"骑队"。
这一百五十人大多数从来没骑过马。
第一天上马的时候,摔了四十多个。其中一个直接摔断了胳膊,被赵六骂骂咧咧地抬去了伤兵房。
赵寻不心疼。
摔了就爬起来继续骑。骑不好就在马厩里睡,和马一起睡,培养感情。
赵六觉得赵寻疯了。
"赵大,让人和马一起睡?那味儿......"
"你不也是卖鱼的?鱼味和马味有区别?"
赵六被噎住了。
练骑术的同时,弩也在造。
铁匠们按照赵寻的图纸改了三版,终于造出了第一批合格的弩。
不是什么精良的制式弩,比不上秦军那种可怕的连弩。
但够用了。
赵寻的弩用的是牛筋弦,弩臂是桑木和牛角的复合材料,射程约一百五十步。比正规军的弩短了五十步,但比匈奴的骑弓远了近一倍。
第一批造了三十张。
赵寻亲自试射了第一支。
弩箭从弩臂上飞出去,一百步外钉进了一棵枯树的树干里,入木三分。
赵六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赵大,您以前箭术不是很烂吗......"
"弩不用瞄。"赵寻放下弩,"对准了扣扳机就行。这东西不吃箭术,吃的是装填速度。"
赵寻把三十张弩分给了骑队里骑术最好的三十个人。
然后开始练一个科目,下马齐射。
流程很简单。
一、骑马冲到目标百步之内。
二、勒马下马。
三、列成一排,上弩装箭。
四、齐射。
五、上马撤退。
整套动作从下马到上马,赵寻要求在五十息之内完成。
五十息,大约一分钟出头。
一分钟之内,下马、列阵、装弩、射一轮、收弩、上马。
第一次练的时候,一百五十人乱成了一锅粥。有人下马的时候被马踩了脚,有人弩弦绷不上去,有人射完了找不到自己的马。
赵寻站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再来。"
练了一天,没一个人能在五十息内完成全套动作。
"再来。"
练了三天,有几个人能做到了。
"继续。"
练了七天,三十个弩手里有二十个能在五十息内完成。
赵寻还是不满意。
"不够快。匈奴骑兵的冲锋速度你们见过,从三百步冲到你面前,也就几十息的功夫。你们要是五十息搞不定,还没射出第二轮就被砍了。"
"再练。"
十天之后,赵寻把标准压到了四十息。
三十个弩手全部达标。
与此同时,赵寻还在练另一件事,步兵阵列。
不是普通的方阵,而是一种赵寻根据长平的经验改良的防骑阵形。
长矛在前,弩手在后。长矛手的矛不是平端的,而是斜插在地上,形成一片向外倾斜的矛林。骑兵如果冲上来,第一排马就会撞在矛尖上。
矛的后面是弩手。弩手不需要移动,只要蹲在矛手后面往外射就行。
这个阵形不适合进攻,但守起来非常恶心,骑兵冲不进来,远射也射不过弩。
赵寻把这个阵形教给了司马尚。
司马尚看了之后想了一会,提了一个问题。
"如果匈奴不冲怎么办?他们绕着你转圈射箭呢?"
"那就看谁耗得过谁了。"赵寻说,"我的弩射程比他们的弓远五十步。他们在两百步外转圈,射不到我。要射到我就得靠近到一百五十步以内,那就进了我弩的射程。"
"再说了,"赵寻指了指那三十个弩骑兵,"他们是机动的。匈奴要是绕着步兵转圈,弩骑兵就从后面绕过去截。"
司马尚想了想,慢慢露出了一个赵寻来代城之后第一次见到的表情。
兴奋。
"马服君,这套打法,能行。"
赵寻没有得意。
能不能行,得打过才知道。
一个月的训练结束的时候,赵寻手里有了这么一支队伍,
步兵长矛阵一千人,由司马尚带。
弩步兵二百人,配弩三十张,没办法,造弩太慢了,一个月就造了这么多。
弩骑兵三十人,骑马持弩。
另外还有一百二十个只会骑马不会打仗的"骑兵",赵寻给他们的任务就是跟在弩骑兵后面凑数。
总共一千三百五十人。
剩下的两千多人留守代城。
这是赵寻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用来对付匈奴的小股劫掠,也就是三五百骑的规模,应该够了。
但赵寻还在等一样东西。
消息。
北面烽燧的消息。
一个月来,匈奴又来了两次。
一次一百多骑,在城外转了一圈就走了,没劫掠。
一次四百骑,又烧了一个村子。
赵寻两次都没出城。
他在忍。
等第三次。
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匈奴的规模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刚好落在他能吃得下的范围里。
三百到五百骑。
太少了不过瘾,太多了吃不动。
三百到五百,这是赵寻算过的数字。
一千长矛步兵加两百弩手加三十弩骑兵,打三到五百匈奴骑兵,靠地形和战术,有七成把握。
赵寻不要十成把握。七成够了。
他需要一场胜利,不是为了消灭多少匈奴,而是为了给代郡的守军打一针强心剂。
这些人在北境窝了几年,年年被匈奴骑在头上,士气早就烂到了骨头里。
一场胜利,哪怕是小胜,都能让他们重新记起自己是军人。
腊月十七,烽烟再起。
北面第一座烽燧点了火,狼烟直冲天际。
赵寻上了城头,往北看。
这次的烟尘比前两次都大。
"至少五百骑。"司马尚在旁边说,语气紧绷。
赵寻看了一会,然后转身下了城头。
"出城。"
整座代城军营像是被踩了开关。
鼓声擂响,号角吹动,一千三百五十人在半刻钟内集结到了北门内。
长矛手在前,弩手在后,弩骑兵最后。
赵寻穿着铁甲,手提铁戟,骑在马上站在队伍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这一千三百多张面孔。
有紧张的,有兴奋的,有面无表情的。
廉方站在长矛阵的前排,脸上的伤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白。
韩仲带着弩手队列站在长矛阵后面,手按弩机,目光沉稳。
赵六,
赵六挤在弩骑兵的后面,骑着一匹矮得可怜的驮马,怀里照例抱着那把唢呐。
"赵大,额准备好了。"赵六的声音在抖。
赵寻看着他。
"你怕不怕?"
"怕。"赵六实话实说。
"那你还来?"
"怕归怕。"赵六咧嘴露出了一口黄牙,"额赵六,额赵顺,从长平到壶关到邯郸到这破地方,哪回不怕?但额还不是活到了现在?"
赵寻笑了。
他转过头,面朝北方。
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
赵寻深吸一口气。
"开城门。"
城门轰然洞开。
一千三百五十人涌出了代城北门,向着北方的烟尘迎了上去。
赵六的唢呐声在北风中炸响,高亢、尖锐、穿云裂石。
这一次吹的不是赵地的民歌小调。
是军乐。
真正的军乐。
唢呐声裹着北风,掠过代城的城墙,掠过枯黄的草原,直扑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烟尘。
赵寻策马向前。
铁甲在阳光下闪著冷光,铁戟横在马背上,戟刃上映着天空的苍白。
他看到了匈奴人。
五百骑。
散乱的阵形,皮袄毛帽,弯刀骑弓。
为首的一个匈奴人看到代城竟然有兵出来了,明显愣了一下,在他们的经验里,代城的赵军从来不出城。
从来不。
但今天,赵军出来了。
赵寻勒住了马,立在阵前。
他看着对面的匈奴骑兵,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然后他挥了挥手里的铁戟,指向北方。
一千三百五十人齐声呐喊,声震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