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开比赵寻预想的要快。
赵军出城迎击匈奴这事,不到三天就传遍了整个代郡。
代城的百姓第一个反应是不信。
不是不信赵军打赢了——而是不信赵军居然出城了。
这几年匈奴年年来,赵军年年缩,城外的百姓都习惯了"入冬就往城里搬"的日子。很多人甚至已经放弃了城外的田地和住屋,把所有家当都搬到了代城里面。
现在赵军出城了?
真的假的?
等到那些亲眼见到赵军在城外列阵的人开始传话,百姓们才慢慢信了。
然后——变了。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而是像冰层下面的暗流,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涌动。
首先变的是军营。
三十多个在城外受伤的长矛手被抬回军营后,成了整座军营的焦点。
以前代城的守军受伤,大多是被匈奴射中了——缩在城墙后面挨的冷箭,窝囊得很。但这次不一样——这些人是在城外列阵时受的伤,是正面扛着匈奴的箭雨不退反进时受的伤。
这性质就不同了。
一个被射中肩膀的老卒躺在伤兵房里吹牛,说他看到匈奴人被弩箭射翻马的时候,像个"被踩了尾巴的耗子一样乱窜"。
旁边几个新兵听得眼睛发亮。
"真的?匈奴人也会跑?"
"废话!弩箭飞过去那家伙跟你说——噗一声就穿了,皮袄算个屁。"老卒吹得唾沫横飞。
赵寻听到了这些议论,没有制止。
士气这东西,靠命令提不上去,得靠故事。
一个"匈奴人也会跑"的故事,比十道鼓舞士气的军令都管用。
其次变的是铁匠。
之前那十几个铁匠造弩造得拖拖拉拉,一个月才出了三十张。赵寻催了好几次都不见快。
这次出城打了一仗之后,铁匠们的态度明显不同了。
老铁匠亲自来找赵寻:"马服君,弩还要不要?"
"当然要。"
"小人带着徒弟们加把劲,这个月再出二十张。"
赵寻挑了下眉:"不是说产量上不去吗?"
老铁匠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之前是......小人们觉得造了也没用。代城的兵又不出城打仗,造弩做什么?"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嘛。"老铁匠嘿嘿笑了,露出几颗缺了口的黄牙,"马服君带着弟兄们出去干了一仗,把匈奴人打跑了。小人虽然不会打仗,但造弩的活总干得了。"
赵寻拍了拍老铁匠的肩膀,没多说什么。
第三个变化——也是最让赵寻在意的——来自城外。
出城打仗的第五天,一个赵寻没见过的老汉出现在了军营门口。
老汉六十来岁,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手里拄著一根拐杖。
赵六把他拦在了门外:"老伯,军营重地,不能进。"
老汉说他要见马服君。
赵六正要赶人,赵寻从里面走了出来。
"什么事?"
老汉见到赵寻,扑通就跪了。
"马服君,老汉叫王六,是城外孙家庄的。"
城外孙家庄——赵寻知道,那是匈奴上次烧的三个村子之一。
"老汉的儿子被匈奴掳走了,儿媳妇也被......被......"
老汉说不下去了,眼泪流了一脸。
赵寻蹲下来,扶他起来。
"我知道。"
"马服君,老汉不是来要人的。人被掳走了就回不来了,老汉认命。"老汉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布包。
打开来看——里面是几十枚铜钱,磨得发亮。
"马服君出城打了匈奴——老汉听说了。老汉没本事,打不了仗,就这几个钱。马服君拿去买马买箭,多造些那个——弩——多杀几个匈奴人。"
赵寻看着那几十枚铜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老汉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鼻涕:"马服君别嫌少。村子里其他人也在凑。大家伙说了——马服君肯出城打匈奴,大家伙就肯掏钱。"
赵寻将铜钱收下了。
他没有推辞。
推辞就是看不起人家的心意。
"王老伯。"赵寻说,"你的钱我收了。但我不要你们的钱来买马买箭——我用这钱给你们在城外重新盖房子。"
老汉愣住了。
"匈奴烧了你们的村子——我来给你们重建。"赵寻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等开春化了冻就动工。"
"那匈奴人再来了怎么办?"老汉的声音有些发抖。
赵寻看着他。
"不会了。"
就三个字。
老汉走后,赵六问赵寻:"赵大,您说不会了——真的假的?匈奴人年年来,凭什么不会了?"
"因为我说了不会。"赵寻的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赵六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吹牛。
他是认真的。
一个月后。
腊月底。
赵寻手里的弩增加到了五十张。
骑队的人数也增加了——从最初的一百五十人扩充到了三百人。新增的一百五十人是从后续到达代郡的部队中挑出来的,都是长平打过仗的老卒。
这些老卒的步战经验丰富,但骑术同样稀烂。赵寻让他们从头开始练——和马一起睡,从摔开始学。
好在这些人吃得了苦。
长平都熬过来了,练骑马算什么?
马也多了一些。
赵寻派人去代郡周边的县城收马——不是白收,是拿赵王给他的那份金百镒去买的。
一百镒金子买不了太多马——代郡这种苦寒之地,好马金贵得很。赵寻一共买到了不到二百匹,加上原有的百来匹,总共三百多匹。
刚好配他三百人的骑队。
但赵寻心里清楚——三百骑只够打小仗。要打李牧计划中的那种歼灭战,至少需要两千骑。
差了一千七百匹马。
这个缺口,光靠买是填不上的。
赵寻需要另一个渠道。
他写了一封信给平原君赵胜。
信的内容很简单——借钱。
赵寻没有掩饰自己的目的——就是买马。他在信里列了一笔账:两千匹战马,按市价每匹约十金,总计两万金。
两万金——这在战国时代是一笔巨款。
赵寻很清楚平原君不会白借。
所以他在信里加了一句话:"代郡平匈奴之后,上党至代郡之间的商路将畅通无阻。此商路若开,每年过路的牛马商贾不计其数。君侯若有意在此商路上设关收税——括可为君侯争取此权。"
商路税收权。
这才是赵寻给平原君的回报。
信送出去之后,赵寻继续练兵。
正月初三,匈奴又来了。
这次规模更大——约八百骑。
赵寻出城迎战。
战术和上次一样——长矛阵正面扛,弩手后排射,弩骑兵侧翼包抄。
但这次赵寻加了一个新花样。
他提前在代城北面三里处的台地上挖了两道浅壕。
壕沟不深——只有一尺多——但上面盖了枯草,匈奴骑兵看不到。
匈奴人按照惯例绕圈射箭的时候,有十几个骑手冲得太近,马蹄踩进了浅壕里。
马匹前蹄一陷,骑手就栽了下来。
摔下来的匈奴人还没爬起来,赵寻侧翼的弩骑兵就冲上去了——不是射箭,而是下马用刀砍。
三个匈奴人被当场砍死。
这是赵军第一次在近距离格杀匈奴人。
以前都是隔着城墙射几箭,从来没有面对面砍过。
那三个匈奴人的脑袋被割了下来,挂在了代城北门的城楼上。
城里的百姓看到那三颗脑袋的时候,安静了好一会。
然后——欢呼。
不是那种含蓄的鼓掌或点头,而是放开了嗓子的、像牲口市场砍价成功一样的欢呼。
赵六站在城楼底下,仰头看着那三颗挂在城门上的脑袋,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长得也没多凶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