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凑近了看,越看越心惊。
这不是一份作战计划,这是一件艺术品。
每一处伏兵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视线遮蔽角度、冲锋距离、撤退路线、与友军的联络方式,全部标注在旁边。
甚至连匈奴骑兵进入谷地后可能的行进路线都画了三种不同的推测,每一种推测下面都有对应的调整方案。
赵寻看完之后,抬起头看李牧。
李牧坐在对面,双手抄在袖子里,小眼睛半眯著,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这准备了多久?"赵寻问。
"五年。"
赵寻沉默了。
五年,从李牧到雁门关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准备这一仗了。
五年不出战。五年被骂胆小。五年看着匈奴在眼皮底下烧杀抢掠。
五年,就为了这一次。
"匈奴的情况呢?"赵寻问。
李牧从袖子里抽出一只手,在舆图上的北方点了一下。
"匈奴左贤王部——约一万骑。驻扎在阴山脚下,距雁门关约四百里。"
"入秋之后,他们会南下放牧。等牧草枯了、牛羊膘掉了,就是他们南下劫掠的时候。"
"一般在九月底到十月初。"
赵寻算了算日期——现在是八月初,还有不到两个月。
"一万骑全来?"
"不会。"李牧说,"左贤王不会把全部兵力投入一次劫掠。他会分成几路,主力约五六千骑走中路,就是这条谷道。两翼各一两千骑从侧面迂回。"
"中路五六千骑,就是我们要吃的。"
赵寻盯着舆图上的谷地看了一会。
"你的兵力部署是怎样的?"
李牧拿起一根细木棍,在舆图上一一指点。
"南口,由你带兵堵住。长矛阵加弩手,依托地形构筑防线。你的任务是把匈奴堵在谷地里,不让他们往南跑。"
赵寻点头。
"北口,我的一千三百骑兵。匈奴从北口进来,等他们全部进入谷地后,我从后面堵上去。切断他们的退路。"
赵寻又点头。
"两翼——"李牧的木棍划向谷地东西两侧的丘陵,"伏兵。东侧你出五百人,西侧我出五百人。匈奴被南北堵住之后,两翼的伏兵从高处冲下来,压缩他们的空间。"
"最后,谷地中央留一块空地。匈奴骑兵在这块空地上被我们四面包围,进退不得。"
"然后杀。"
李牧说"杀"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说其他字一模一样。
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赵寻盯着舆图,脑子里快速推演了一遍整个计划。
南口堵,他的长矛阵和弩手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在长平他就是靠这套东西在隘口挡住了秦军。对付匈奴骑兵的冲锋,原理是一样的。
北口堵,李牧的精锐骑兵,训练了五年,战斗力毋庸置疑。
两翼夹击,这需要伏兵的隐蔽性和时机把控。如果伏兵暴露得太早,匈奴就会跑;暴露得太晚,南北两端的压力就太大。
时机是关键。
"两翼的伏兵什么时候出动?"赵寻问。
"看信号。"李牧说,"我在北口堵上去之后,会放三支火箭,东、中、西各一支。你在南口看到火箭,就是两翼出击的信号。"
"如果天黑了呢?火箭看不清呢?"
"不会天黑。"李牧说,"匈奴入谷一般是上午。我堵北口也是上午。全部战斗会在一天之内结束。"
赵寻想了想,没有再追问。
李牧显然把所有的细节都想过了——五年的准备不是白费的。
"还有一个问题。"赵寻说。
"说。"
"怎么把匈奴引进谷地?"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匈奴人不傻,五六千骑进一条两头窄中间宽的谷道,但凡有点脑子的将领都会警觉。
"靠这个。"李牧从案几下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旗帜。
赵军的旗帜,但上面绣的不是赵字,而是一头奔马。
"这是代郡守军的旗号。"李牧说,"匈奴人认这面旗。"
"他们太熟悉这面旗了,每次看到这面旗,赵军就缩回城里不出来。"
"所以这次,我让人打着这面旗,在谷地南口晃一圈。匈奴看到了就会追,他们太习惯追赵军了,追习惯了就不会想这是不是陷阱。"
赵寻慢慢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这是——拿五年的怂当诱饵。"
李牧看了他一眼,那张黝黑的小脸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怂了五年,就为了这一天。"
两人相视一笑。
赵寻忽然觉得,李牧这个人,和他想象的很不一样。
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猛将,挥刀冲锋、身先士卒、气吞万里如虎。
李牧更像是一只蜘蛛。
安静地织网,耐心地等待,直到猎物自己撞上来。
赵寻欣赏这种人。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种人。
从长平到壶关到代郡,赵寻做的每一件事,本质上都是织网。
织一张足够大的网,等对手踩进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寻和李牧的部队开始合练。
赵寻的八百骑兵和李牧的一千三百骑兵在雁门关外的草原上联合演练了三次。
第一次演练,乱成了一锅粥。
赵寻的人和李牧的人配合不上,号令不统一,队形接不上,两支部队在草原上差点自己撞到一起。
赵寻的弩骑兵下马齐射的时候,李牧的骑兵从后面冲过来,差点踩了赵寻的人。
"你的人跑得太慢了。"李牧事后评价。
赵寻黑著脸没说话。
第二次演练,好了一些。
两支部队磨合了一下信号系统——赵寻用唢呐做号令,李牧用牛角号。唢呐声尖,牛角号沉,隔着老远都能分辨。
赵六对此非常得意。
"额就说唢呐有用吧!"
"闭嘴,吹你的。"赵寻说。
第三次演练,基本成型了。
两支部队能够在半个时辰内完成"南堵北封两翼夹击"的全套战术配合。虽然还有些毛糙的地方,但赵寻觉得,差不多了。
演练结束后的那天晚上,赵寻和李牧坐在雁门关的城头上喝酒。
酒是赵六不知道从哪弄来的——赵寻怀疑他偷了李牧营里的军酒。
"李将军。"赵寻举著碗,"敬你五年。"
李牧没有立刻喝。
他端著碗,看着北方的草原。
九月的草原已经开始变黄了。枯草在月光下泛著银白色的光,一直延伸到天边。
"五年。"李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五年里我被骂了无数回。朝中说我胆小的、说我无能的、说我养寇自重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赵王三次要撤我。三次我都是硬著头皮扛下来的。"
"有一次赵王的使者都到了雁门关门口了。圣旨已经写好了,要把我调回邯郸,换一个敢打的将领来。"
李牧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知道我怎么办的?"
"怎么办的?"
"我把使者关在关城里,不让他回去。等了三天,赵王那边没动静了,大概是觉得强换将领会出事,就算了。"
赵寻愣了一下。
把赵王的使者关起来,这胆子可太大了。
"你不怕被治罪?"
"怕。"李牧说,"但比起被调走,我更怕这五年白费了。"
赵寻看着李牧。
月光下,这个矮小黝黑的边关将领,脸上的线条格外分明。
赵寻举起碗。
"敬你五年。"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酒很烈,灌下去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赵寻打了个酒嗝,然后咧嘴笑了。
"他娘的,来代郡之后第一次喝酒。"
"习惯就好。"李牧淡淡地说,"雁门的冬天,不喝酒会冻死的。"
两人又喝了几碗。
赵六蹲在城头的角落里,也偷偷喝了两口,然后醉醺醺地掏出了唢呐。
唢呐声在九月的夜风中飘荡,呜呜咽咽的,像是草原上的狼嚎。
赵寻听着唢呐声,看着北方的草原,酒意上头,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从长平的死人堆到邯郸的丛台到代郡的苦寒之地,他赵寻走了这么远的路。
当初在长平醒来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完了。
现在他坐在雁门关的城头上,身边是一千多年后的史书上会被记载的名将李牧,手里端著一碗烈酒,耳边是赵六走调的唢呐声。
他要和李牧一起,打一场可能改变整个北方格局的仗。
赵寻忽然觉得,穿越到这个鬼地方,好像也没那么糟。
城头下面,一千八百骑兵的营帐静悄悄的。
战马在马厩里轻轻打着响鼻。
月光把雁门关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草原上。
秋天到了。
匈奴人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