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
赵寻最怕的就是匈奴人在这里犹豫。
如果匈奴人觉得不对劲,掉头就跑,那整个计划就废了。
但赵寻多虑了。
匈奴头目犹豫了不到半刻钟,就继续往前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警觉,而是因为后面的大队压上来了。
七八千骑兵涌进了五里长的谷地,后面的推著前面的走。匈奴人的阵形本来就松散,大队一压上来,先头部队想停也停不住。
这就是大规模骑兵的弱点,惯性太大了。一旦动起来,刹不住车。
赵寻看到匈奴的大队已经铺满了整个谷地中段,先头部队被推得继续往南口方向走。
一里半......一里......
越来越近了。
赵寻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回头看了一眼弩手阵地,韩仲站在土台上,手按弩机,目光沉稳。三百张弩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弩弦拉满,箭已上槽。
赵寻又看了一眼长矛阵,廉方站在前排正中间,手握长矛,面无表情。一千柄长矛斜插在地上,寒光闪烁。
然后赵寻看了一眼城头,不对,这里没有城头。
他看的是南口两侧的陡坡。
坡上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五百伏兵藏在坡后面的反斜面上,从谷地里看不到。
赵寻收回目光,盯住了前方。
匈奴的先头部队已经推进到了距南口五百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上赵寻能看清匈奴人的马的毛色了。
四百步。
三百步。
匈奴头目忽然勒住了马。
他看到了南口的矮墙。
矮墙不高,但在谷口的位置上,再蠢的人也知道这不是天然的石堆。
匈奴头目回头大喊了一声,赵寻听不清喊的什么,但能看到他在挥手。
后面的匈奴骑兵开始减速。
但,太迟了。
就在匈奴先头部队停下来的那一刻,赵寻听到了从北口方向传来的一声长长的牛角号。
李牧堵上了北口。
赵寻没有看到北口的情况,隔着五里的谷地,他什么都看不见。但那声牛角号就是信号。
北口封死了。
匈奴人现在是瓮中之鳖。
赵寻深吸了一口气。
匈奴的先头部队也听到了身后的牛角号。那个匈奴头目猛地回头,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赵寻看不清,但他的动作说明了一切。
慌了。
后面的匈奴大队也乱了,牛角号意味着后路被断了,几千骑兵在谷地中段挤成一团,有人往前冲有人往后跑,队形彻底散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中升起了三支火箭。
东、中、西。
三道火焰的轨迹在上午的阳光下有些暗淡,但赵寻看得清清楚楚。
信号。
两翼出击的信号。
赵寻没有犹豫。
他猛地站起来,铁戟往南口方向一指。
"弩,射!"
三百张弩同时击发。
弩箭的声音在谷口的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嘣嘣嘣的连续闷响像是一排铁锤同时砸在鼓面上。
三百支弩箭飞出去,扎进了两百步内那群正在慌乱中的匈奴先头部队。
第一排射完,第二排补上,赵寻把三百张弩分成了两排,交替射击,保证火力不间断。
第一轮齐射就放倒了几十骑。
匈奴先头部队彻底崩了,前有矮墙和弩阵,后面退路被堵,两侧是陡坡。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冲。
匈奴头目嘶吼了一声,带着剩下的两百多骑朝南口冲了过来。
赵寻等的就是这个。
匈奴骑兵冲到一百步,弩箭更密了,这个距离上弩箭的穿透力能射穿两层皮甲。前排的匈奴骑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但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
冲到五十步,弓手开始射了。两百张弓的箭雨从弩手后方飞过去,和弩箭一起形成了交叉火力。
冲到三十步,长矛阵。
一千柄长矛同时平端。
矛林。
匈奴骑兵撞了上来。
第一排马撞在矛尖上,赵寻听到了马匹的惨嘶和骑手的惨叫。长矛刺入马胸,马匹前蹄一折,连人带马翻倒在矮墙前面。
后面的马跟不住,也栽了。
矮墙前面瞬间堆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路障。
后续的匈奴骑兵冲不过去了。
他们在矮墙前三十步的距离上打转,有人想绕过矮墙从两侧冲,但两侧是陡坡,马上不去。
赵寻的弩手和弓手在这个距离上疯狂输出。
三十步,这是弩箭和弓箭的最佳射程。每一支箭都带着杀意,每一轮齐射都能放倒一片。
匈奴先头部队在南口前面被钉住了。
而在他们身后的谷地中段,两翼的伏兵已经动了。
赵寻从矮墙后面探出头,往谷地里看。
东西两侧的陡坡上,各有五百人正从反斜面冲出来。他们不是骑兵,是步兵,拿着长矛和弩,从高处往下冲。
匈奴骑兵在谷地中段被四面包围了。
南面是赵寻的矮墙和弩阵。
北面是李牧的一千三百精锐骑兵。
东西两侧是从高处冲下来的一千步兵。
七八千匈奴骑兵挤在五里长、不到一里宽的谷地里,进退不得。
赵寻想起了一个词,长平。
当初白起围赵军,就是这个感觉。
四十万人被塞在一个口袋里,动弹不得,只能等死。
现在,轮到匈奴人了。
赵寻站在矮墙后面,看着谷地里那片混乱的匈奴骑兵,看着两翼的伏兵像两把钳子一样合拢过来,看着北口方向李牧的骑兵旗帜在阳光下翻滚,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五年。
李牧等了五年。
赵寻等了一年。
这一刻,值了。
谷地里的厮杀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匈奴人试图突围,冲了四次。
两次冲南口,被赵寻的长矛阵和弩阵挡了回去。
一次冲北口,被李牧的精锐骑兵打了个对穿,李牧的一千三百骑是他磨了五年的刀刃,这一刀下去,匈奴人丢了上千具尸体。
最后一次,匈奴人试图从西侧的陡坡上爬出去,骑兵下马变步兵,手脚并用地往坡上爬。但坡上的赵军伏兵居高临下,石头和弩箭砸下去,匈奴人爬了半天也没爬上去几个。
到了未时末,匈奴人的抵抗明显减弱了。
他们的马在狭窄的谷地里施展不开,骑兵的优势荡然无存。而赵军的弩箭和长矛在这种狭窄地形里反而如鱼得水,你跑不了,我就一轮一轮地射,射到你投降或者死。
赵寻没有下令停止射击。
在这一刻,他心里想的不是仁慈。
他想的是代城外面那些被烧掉的村庄,被掳走的百姓,被冻死在城墙根下的老弱。
他想的是王老伯那双颤抖著递出铜钱的手。
射。
继续射。
申时。
谷地里安静了。
不是完全的安静,还有伤马的嘶鸣和伤人的呻吟声,但厮杀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