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
和赵寻在长平夜探丹水的时候一样，凌晨三点前后，人最疲倦的时候。
赵寻的脑子里开始构建作战方案。
正面七百弩手加三百弓手，共一千人。在滏口正面展开，用弩箭压制秦军。不需要攻破隘口，只需要把秦军钉在原地，让他们以为赵军要正面强攻。
侧翼五百人走猎径翻山。丑时出发，先摸掉山脊上的哨兵，然后翻过山脊绕到秦军背后。
时间差是正面佯攻在黎明时分发起。翻山的五百人要在正面打响之前到达秦军背后的位置。
前后夹击。
和长平隘口的打法如出一辙。
赵寻把方案在帐里推演了三遍，每一遍都做了微调。
第三遍推演完之后他觉得差不多了。
但有一个环节他不放心——翻山。
五百人在黑夜里走猎径翻过三十丈高的山脊，中间还要无声地摸掉两处秦军哨位——这需要极高的单兵素质和极好的运气。
赵寻想起了长平的那一夜——许历带五千人走猎径突袭辎重营。那条猎径上摔死了十几个人，谁都没有叫。
赵寻现在没有许历。
许历在皮牢。
翻山这个活，赵寻得自己带。
。。七百张弩加三百弓，你在代郡练了快一年了，打正面你比我强。但翻山这活需要临场应变。山上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必须主将亲自去。
司马尚想反驳，但找不到理由。
赵寻说的是实话，翻山的那支队伍是整个计划的关键。正面佯攻只是牵制，翻山绕后才是致命一击。关键任务必须由最能做决定的人亲自带。
？赵寻问廉方。
。路是我探的，我最熟。
赵寻点头。
。赵六不等赵寻说完就接了。
赵寻看了他一眼。
赵六抱着唢呐，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虽然嘴唇在抖。
。往死里吹。
！赵六的声音大了一倍。
十天后。
两千骑兵从代郡出发南下。
队伍走了三天到达太行山东麓。赵寻在滏口以北十五里的一处山谷里扎了营。
营地选在谷底，从滏口方向看不到。
赵寻没有立刻动手。
他又等了两天。
等的是假情报的效果。
。如果白起信了。
哪怕只信了三分——他可能会从滏口抽调一部分兵力回前线。
三千变两千那就好打多了。
第二天黄昏，赵寻派出的斥候回来了。
赵寻的心提了起来。
。斥候数过了，目前隘口里的秦军约两千人。比之前少了一千。
赵寻的拳头在膝盖上猛地一攥。
少了一千。
白起信了。
至少信了一部分。他觉得赵寻重伤了，偏师计划可能取消，所以从滏口抽了一千人回去加强前线。
两千人守六十步宽的隘口，仍然不好打。
但比三千人好打多了。
赵寻站起来。
当夜丑时。
赵寻带着五百人从营地出发了。
没有火把。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山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五百人摸黑往东走，走到廉方探到的那条猎径入口。
猎径从一处山沟开始往上延伸，赵寻看不清路，但能感觉到脚下的坡度在变陡。
他一手攥著铁戟，一手扶著旁边的岩壁，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身后是五百个黑影，鱼贯而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细碎声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廉方从前面传回了一个手势，停。
赵寻蹲下来。
前方大约五十步处有一点微弱的光，是秦军哨位的火堆。火堆已经快灭了，只剩几颗暗红的炭火在黑暗中明灭。
赵寻看到了两个黑影蹲在火堆旁边的哨兵。
一个在打盹，头歪在一边，身体靠着一块石头。
另一个还醒著，但也是半死不活的状态，手里的长矛歪在地上。
赵寻碰了碰廉方的肩膀，伸出两根手指。
廉方会意。他回头点了两个人出来，都是代郡骑队里最利索的老卒。
两人猫著腰摸了上去。
赵寻在黑暗中看着。
动作很快。两个老卒从左右两侧同时靠近哨位，一个捂住打盹哨兵的嘴一刀抹了脖子，另一个在醒著的那个张嘴要喊的时候一拳砸在他的喉结上，紧跟着匕首扎进了肋下。
两声闷响。
没有叫喊。
赵寻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惊动其他人，然后起身继续走。
第二处哨位在山脊的最高处。
这处比第一处难办，哨位建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三面悬空，只有一条窄路能上去。三个秦兵蹲在岩石上，其中一个居然还醒著，正百无聊赖地往山下扔石子。
赵寻蹲在窄路的入口处想了一下。
三个人。一条窄路。强攻会出声。
他从腰间解下了弩，随身带的那张小弩，射程不远但够用。
赵寻拉弦上箭，瞄了两息。
嘣。
弩箭射中了扔石子那个秦兵的喉咙。那人的手停在半空中，身体往后一仰就倒了。
剩下两个秦兵被声响惊醒，但他们刚抬头就看到了廉方带着三个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没有悬念。三对二，近身搏杀，两息结束。
哨位清了。
赵寻翻上了山脊的最高处，往南面看。
他看到了滏口。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亮了下方的隘口。六十步宽的通道两侧是陡峭的石壁，通道中间修了一道矮墙。
矮墙后面有火光。两千人的营地不算大，但布置得很紧凑。帐篷一排排地排在隘口后方的一块平地上，几处篝火还在燃著。
赵寻从山脊上往下看秦军的营地，就像是站在碗沿上往碗底看，一览无余。
他找到了一条从山脊通往秦军营地后方的下山路。
路很陡，几乎是垂直的岩壁上凿出来的几个脚窝。但能下。
赵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五百人。
月光下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的影子。但赵寻感觉到了他们的呼吸，急促的、紧绷的、带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
和长平隘口前夜一样。
赵寻攥紧了铁戟。
该下山了。
。他低声叫了一声。
一个矮墩墩的影子从人群里挤到了前面。
。赵六的声音在发抖，但只抖了第一个字。后面就稳了。
。火箭升空的时候就是你吹唢呐的时候。
。赵六重复了赵寻之前说的话。
赵寻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踩上了岩壁上的第一个脚窝，开始往下爬。
五百个黑影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蛇从山脊上蜿蜒而下。
头顶上，云层裂开了一道缝。
月光倾泻下来，照亮了滏口的隘道，照亮了秦军沉睡的营地。
也照亮了赵寻握著铁戟的手。
他手很稳,一点都不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