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城在第三天打响。
赵寻没有参与攻城,他带着骑兵在城外堵门。
端氏城里的秦军抵抗了一天。
不到一天。
士气已经崩了的残兵守一座夯土小城,在八万赵军面前撑不了多久。
傍晚时分,南门被廉颇的前锋攻破了。赵军涌入城中。
巷战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秦军在城里打了一阵零星的抵抗之后开始成建制地投降。
到了夜里,端氏城完全在赵军控制之下。
俘虏被集中到了城东的一处校场上,大约六千多人。
赵寻的眼线告诉他,俘虏已经被看管起来了,校场四周有赵军重兵把守。
是时候了。
第二天清晨。
赵寻穿上了全套铁甲,铁札甲、胫甲、臂甲、兜鍪。铁戟横在马背上。弩挂在鞍侧。
他骑马从北门进了端氏城。
身后是廉方和二百名廉颇的亲兵。
赵寻故意走得很慢。
他从北门进来之后沿着主街往南走,不是直奔校场,而是绕着城里的几条主要街道走了一圈。
走得越慢、走的路越多,联络人就越有可能暴露。
赵寻在马上左右看着,城里的百姓大多躲在家里,街上只有赵军的巡逻队。
偶尔有一两个百姓从门缝里偷看,赵寻注意到他们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好奇。
走到第二条街的时候,赵寻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而是一种直觉。
长平训练出来的直觉,在战场上被千万双眼睛盯过之后形成的本能。
有人在跟着他。
赵寻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拐了一个弯进了第三条街。
廉方在他身后十步的位置,赵寻用余光看到廉方微微侧了一下头,然后对身旁的一个亲兵做了个手势。
廉方也感觉到了。
赵寻继续走。
又拐了一个弯。
这条巷子很窄,两匹马并排走不过去。赵寻故意选了这条窄巷,窄巷里跟踪的人会暴露得更明显。
赵寻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停了。
他假装在看巷子旁边一户人家的门牌,其实什么都没看。
他在用余光扫巷子后面。
看到了。
一个人。
灰色短衣,头上裹着布巾,像是个普通的城中百姓。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手里拎着一个竹篮,篮里放著几个萝卜。
买菜的百姓,看起来没什么不对。
但赵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此人的鞋。
他穿的是秦式的皮靴,和端氏城里的百姓穿的布鞋不一样。
端氏城虽然在秦军控制下待了一段时间,但百姓还是赵国人,穿的用的都是赵国的。
这个人穿秦式皮靴,说明他不是端氏城的百姓。
赵寻继续往前走,拐出了窄巷。
拐弯的一瞬间他对身后的廉方说了一个字。
廉方接到了。
赵寻继续走。
廉方分出了两个亲兵,悄悄留在了巷口。
赵寻又走了两条街之后不再绕了,直接往城东校场走去。
他到校场的时候,六千多秦军俘虏被赵军押著蹲在空地上。
赵寻骑在马上从俘虏面前走过,六千多双眼睛看着他。
大部分眼睛里是绝望和恐惧。
但赵寻知道,其中有十二双眼睛里藏着别的东西。
他一个都分辨不出来。
赵寻走完了一圈之后回到了校场的入口处。
廉方已经在那里等著了。
。。我的人盯着他看到他从那户人家的后门出来,手里的竹篮没了,换了一身衣服。
。沟渠旁边有一堵断墙,他在断墙上留了一个记号。
记号。
联络暗号。
赵寻的推理完全正确,联络人观察赵寻的行踪之后,通过暗号把信息传递给藏在俘虏中的死士。
死士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比如俘虏被押送转移的时候,根据暗号的指引找到赵寻所在的位置。
。暗号留了之后一定有人来取。取暗号的那个人,就是死士和联络人之间的传递者。
廉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干这种活他在行。
赵寻转身骑马走了。
他离开校场的时候,六千多秦军俘虏还蹲在地上。
其中十二个人的心里大概在想,马服君来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马服君不是来让他们杀的。
是来钓他们的。
赵寻回到了城外的骑兵营地。
赵六端著饭在帐篷里等。
。
赵六看着赵寻吃饭的样子,比在长平的时候从容多了。
当初在长平,赵寻啃麦饼的时候还会被尸体上滴下来的血吓得呕吐。
现在他从六千多个可能藏着杀手的俘虏面前走过,回来之后还能安安静静地吃一碗饭。
赵六不知道该说这是成长还是别的什么。
两天后。
廉方带着人来了。
他身后押著十三个五花大绑的人,一个联络人加十二个死士。
一个不少。
廉方的手法很漂亮,盯着断墙等了一天一夜,果然有一个俘虏趁看守松懈的时候溜到了断墙附近取暗号。廉方的人跟着这个俘虏回到了校场,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天里通过这个俘虏的接触网路,谁跟谁说过话、谁给谁递过东西,把十二个死士全部锁定了。
十三个人被押到了赵寻面前。
赵寻看着他们。
十三张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满脸惊恐,有两个在冷笑。
冷笑的那两个嘴里含着东西,毒药。
廉方的人手快,掰开嘴抠了出来。
赵寻蹲下来看着其中一个冷笑的死士。
死士没有说话。
死士还是冷笑。
赵寻站起来。
。。好吃好喝养著。
。等以后有用。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这些死士是白起的人。白起和秦王之间的关系不是铁板一块。如果将来有一天赵寻需要在秦国内部搞事,这些死士就是筹码。
活着的筹码比死的值钱。
赵寻走出帐篷。
端氏城已经在赵军手里了。
上党,收回来了。
从壶关到皮牢到长平到端氏城,整个上党郡重新回到了赵国的版图上。
赵寻站在营地的高处,往四面看。
北面是长平,两年前他在那里差点死掉的地方。
南面是端氏城,白起最后的据点。
东面是太行山,他翻过来的地方。
西面,是秦国。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那块帛布。
他看了一会,翻过来看背面自己写的那行字。
。不知何年回。
赵寻攥著帛布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也许永远回不去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在这个世界留下了痕迹。
不是一面旗帜、不是一座城池。
而是二十多万从长平活下来的人。
还有上党的百姓、代郡的百姓、他的母亲、廉颇、李牧、许历、冯毋择、司马尚、廉方、韩仲。
还有赵六。
赵寻将帛布叠好,塞回了怀里。
不知道从哪传来了唢呐声,赵六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营地旁边的一棵树上,骑在树杈上吹唢呐。
吹的还是那首赵地的民歌小调。
走调走得离谱。
但赵寻听着笑了。
他想,这也许就是回不去的意义。
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做了一些不枉此生的事。
够了。
唢呐声在上党的秋风中飘荡,飘过了端氏城的城墙,飘过了长平的旧战场,飘过了太行山的山脊,
一直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