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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涉县

    赵寻到涉县的时候是一个雨天。

    太行山东麓的春雨不是南方那种绵密的细雨,而是夹着冷风的急雨。雨点砸在铁甲上叮当响,从兜鍪的边沿往下淌,顺着鼻尖滴到嘴唇上,咸的。

    涉县是一座小城,窝在太行山的一处谷地里。城不大,但地势好,四面是山,一条河从城边流过。

    赵寻的斥候在城外三里就碰上了李牧的哨骑。

    哨骑看到赵寻的旗号之后立刻引路进城。

    李牧的三千骑兵扎在涉县城外的一片河滩上。营帐排列整齐得像刀切的一样,马匹全在营地西侧的一处林子里,树与树之间拉了绳子当马栏。

    赵寻进营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李牧的骑兵装备比他在雁门关见到的那次又好了一截。甲胄是新的,马刀是新磨的,连马匹的鞍具都换了一批。

    李牧从哪弄来的这些东西赵寻不清楚。但他知道李牧不是一个会亏待自己部下的人。

    李牧在营地中央的帐篷里。

    帐篷和雁门关那间石屋一样简陋。一张矮案,两个马扎,案上摊著一张舆图。没有火盆。李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外面套了一件皮坎肩,和上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赵寻进了帐篷。两人对面坐下。

    "情况我知道了。"李牧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不大不小、不快不慢的调子,"白起五十万。前锋攻野王。韩仲在守。"

    赵寻点头。

    "你要去野王。"李牧说。这不是疑问句。

    赵寻又点头。

    "五千骑兵在野王城外游猎,牵制秦军,保韩仲不死。"

    李牧听完之后沉默了。他的沉默不是"在想该不该答应"的那种,而是"在想怎么打"的那种。

    赵寻知道这个区别。

    李牧想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

    "有一个问题。"李牧终于开口,"秦军前锋五千骑在野王城外。你带五千骑过去,正好和他们人数相当。骑兵对骑兵,你打得过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寻的骑兵是代郡练出来的,擅长弩战和游击。但正面骑兵对冲不是赵寻的强项。秦军的骑兵虽然不如匈奴那样天生在马背上长大,但训练扎实、装备精良,正面碰硬赵寻没把握赢。

    "不正面打。"赵寻说,"我的人和你的人混编。弩骑兵在前,你的重骑在后。弩骑兵先射一轮打乱对方阵形,你的重骑再冲进去收割。"

    "遇到秦军大队就跑。分散,绕圈,从不同方向反复袭扰。代郡打匈奴的老套路。"

    李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弩骑兵我见过。下马齐射的那套。在马上能射吗?"

    赵寻摇头:"骑射不行。弩太重,马上拉不开弦。必须下马。"

    "那就有一个时间窗口。"李牧说,"你的弩骑兵下马上弩需要多少时间?"

    "二十五息。"

    "二十五息之内如果秦军骑兵冲到面前呢?"

    赵寻想了想。

    二十五息。如果秦军骑兵在两百步外发现赵寻的弩骑兵下马了,全速冲锋两百步大约需要三十息。

    三十减二十五,只剩五息的余量。

    太紧了。

    "所以需要掩护。"赵寻看着李牧,"你的重骑兵在弩骑兵下马的时候挡在前面。不需要冲锋,只需要挡住秦军五息。五息之后弩箭出去了,你的人再让开。"

    "让开的同时弩箭飞过他们头顶?"李牧的眉毛挑了一下。

    赵寻笑了。

    "练过。弩箭的弹道是抛物线。你的人在前面趴下去,弩箭从头顶飞过去打后面的秦军。距离控制好了不会伤到自己人。"

    李牧想了想这个画面。

    "你的人能控制这个距离?"

    "能。韩仲练的弩手,百步之内误差不超过三步。"

    "韩仲不是在野王守城吗?"

    赵寻沉默了一瞬。

    "弩手由司马尚指挥。韩仲教的东西他们都会。"

    李牧没有再追问。他能从赵寻的语气里听出来,韩仲的事赵寻心里比谁都重。

    两人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研究战术配合。

    李牧的三千骑兵和赵寻的两千骑兵风格完全不同。

    赵寻的骑兵擅长远程打击和游击。核心是弩。下马齐射、打了就跑。

    李牧的骑兵擅长近战冲锋。他的人从雁门关的骑射训练开始,到近身马刀对砍,最后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楔形冲锋"战术。三千骑排成楔形阵,最前面的十骑是最精锐的铁甲骑兵,像一把凿子一样扎进敌人的阵列里,后面的骑兵顺着凿开的口子涌入。

    远近结合。

    弩箭打乱敌阵,重骑凿穿阵线。

    两者配合起来的效果应该比单独使用强得多。

    但问题是没练过。

    赵寻的人和李牧的人从来没有一起打过仗。

    在雁门关外的那次合练打匈奴不算,那是在宽阔的谷地里打的。现在是在野王城外、在秦军的眼皮底下、在随时可能爆发遭遇战的环境里。

    容错率为零。

    "路上练。"李牧说。

    赵寻看着他。

    "从涉县到野王大约一百五十里。走三天。三天里白天赶路晚上合练。练到了就打,练不到就边打边磨。"

    赵寻的嘴角翘了一下。

    和李牧打交道最舒服的地方就是这个。不废话,不纠结,有问题就解决,没问题就上。

    "行。"赵寻说了一个字。

    当晚两支骑兵开始合练。

    赵寻看着自己的弩骑兵和李牧的重骑兵在月光下的河滩上跑阵形,心里想到了一件事。

    上次和李牧并肩作战是在代郡的谷地。那次李牧堵北口赵寻堵南口,两人没有直接配合,各打各的。

    这次不同。

    这次是真正的联合作战。五千骑兵,两个将领,在同一个战场上同时指挥。

    指挥权怎么分?

    赵寻在合练结束后找了李牧。

    "将军,有一件事我想先说清楚。"

    李牧在河边洗马蹄上的泥。他头也没抬。

    "你说。"

    "五千骑兵,以你为主将,我为副将。"

    李牧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看赵寻。

    "你是马服君。食邑五千户。赵王亲封的。我是边关守将,连个正经封号都没有。你给我当副将?"

    "将军在雁门关练了六年的骑兵。骑兵战术将军比我强十倍。"赵寻说得很坦然,"我的长处在战略层面。怎么选战场、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补给线打不打、白起的心理怎么揣摩。这些我来做。"

    "但具体到骑兵在战场上怎么冲、怎么跑、怎么阵形变换。将军决定。我不插手。"

    李牧看了赵寻很久。

    月光下赵寻看不清李牧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李牧目光里那种审视在慢慢消退。

    "你和你父亲确实不一样。"李牧说了一句和上次在雁门关一模一样的话。

    但这次的语气不同。上次带着评判。这次带着认可。

    "行。"李牧站起来,把洗干净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战略你定,战术我打。出了事你担,杀了人我背。"

    赵寻伸出手。

    李牧伸出手。

    两只手在月光下握了一下。

    赵寻注意到李牧的手很粗糙,比代郡的司马尚还粗。

    这是六年的雁门关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