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在信里写了:今夜子时末从南门突围。突围时在城头点三堆火。三堆火就是信号。
子时末。
赵寻的目光死死钉在野王城的城头上。
什么都没有。
一片漆黑。
赵寻的手指在铁戟的杆子上轻轻敲著。一下,两下,三下。
赵六蹲在赵寻旁边。他今晚异常安静,一句话都没说。赵寻知道赵六也在紧张,因为他抱着唢呐的手一直在发抖。
丑时。
过了。
赵寻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子时末是约定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丑时。韩仲没有动。
是没收到信?还是收到了但出了变故?
赵寻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最坏的情况。
韩仲可能已经死了。城破了。秦军冲进去把所有人杀了。城头上的旗帜只是白天还在,晚上就被拔了。
不。
赵寻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秦军攻破了野王城,他在山脊上一定能听到动静。攻城的声音是遮不住的。今天白天到现在,赵寻没有听到任何攻城的声音。
那就是韩仲还在。
他为什么不动?
赵寻又等了一刻钟。
然后他看到了。
野王城的城头上亮了一点火光。
不是三堆。是一堆。
一堆火。
赵寻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约定的是三堆火。现在只有一堆。
这意味着什么?
一堆火是什么信号?赵寻在信里没有约定一堆火的含义。
赵寻盯着那堆火看了几息。
火光很小,像是匆忙点起来的,一明一灭,摇摇晃晃。
然后第二堆火亮了。
隔了大约二十息。
赵寻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又过了二十息。第三堆火亮了。
三堆火。
信号。
但三堆火不是同时点的,而是一堆一堆地点的,间隔了将近一刻钟。
赵寻瞬间明白了。
韩仲的人不够了。
点三堆火需要三组人同时行动。韩仲的守军伤亡惨重,可能连同时执行三个简单任务的人手都凑不齐了。只能一堆一堆地点。
赵寻的喉头动了一下。
不管了。信号到了。韩仲要出来了。
"准备。"赵寻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身边的人都听到了。
两千骑兵从蹲姿变成了半蹲。手已经搭在了马鞍上。
赵寻的目光从城头转向了城南面的秦军营地。
秦军南面营地里有动静。篝火旁边有人影晃动。他们也看到了城头的火光。
秦军在警觉。
赵寻咬了一下牙。
韩仲的信号不仅赵寻看到了,秦军也看到了。城头突然点火,秦军不是傻子,他们会猜到守军要有动作。
突围的突然性没了。
赵寻必须抢时间。
就在赵寻准备下令冲锋的时候,野王城的南门开了。
不是缓缓打开的那种。是猛地一下撞开的。
赵寻听到了木头断裂的声音。那声音传了三里路到赵寻耳朵里已经很模糊了,但赵寻听出了那是什么。
门闩断了。
不是打开的。是用什么东西从里面撞断的。
然后赵寻看到了一团黑色的东西从城门洞里涌出来。
人。
在黑暗中赵寻看不清有多少人。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从城门口涌出,然后迅速往南面跑。
跑得很快。
不是逃命的那种乱跑。而是有组织的、方向明确的快跑。
赵寻的心里涌上了一股热。
韩仲。
那个在隘口分流溃兵的五百主。那个在代郡管弩手阵地的沉稳汉子。赵寻让他"不准退",他守了七天。
现在他出来了。
但秦军也动了。
南面营地的秦军反应很快。赵寻看到营栅后面涌出了大量火把,人影密集。秦军在追。
韩仲的突围部队距秦军营地约两百步。秦军从营地追出来到韩仲的位置大约需要五十息。
五十息之后韩仲就会被追上。
赵寻跨上了马。
"冲!"
两千骑兵从低洼地里涌出来。
没有楔形阵,没有弩箭掩护。黑暗中什么阵形都摆不了。赵寻只做了一件事,朝着韩仲和秦军之间的那片空地冲过去。
两千匹马的蹄声在夜色中像闷雷滚过大地。
秦军听到了这阵蹄声。
追击韩仲的秦兵迟疑了一下。他们不知道骑兵从哪来的,有多少人,要打哪里。
就是这一迟疑。
赵寻的骑兵冲到了韩仲突围部队和秦军追兵之间。
两千骑兵像一道铁幕拉在了中间。
"弩手下马!"赵寻在马上吼。
黑暗中七百弩手翻身下马。动作比白天慢了一些,摸黑上弩需要更多时间。三十息。
三十息之后七百支弩箭朝着秦军追兵的方向齐射。
黑暗中看不到准头。但秦军追兵距弩手不到一百五十步,密集射击总能打到人。
弩箭入肉的闷声和秦兵的惨叫声在夜色中此起彼伏。
秦军的追击被打断了。
赵寻没有恋战。
"上马!撤!"
弩手翻身上马。两千骑兵掉头往南跑。
韩仲的突围部队也在跑。
黑暗中两支队伍汇合在了一起。赵寻不知道韩仲在哪里,只能朝着那团黑影的方向靠过去。
"韩仲!"赵寻在马上大喊。
黑暗中传来一个沙哑到几乎认不出的声音。
"马服君......"
赵寻循声看去。
一个人影歪歪斜斜地跑在突围队伍的最前面。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那轮廓比赵寻记忆中的韩仲瘦了一大圈。
"上马!"赵寻让人牵了一匹空马过去。
韩仲被人扶上了马。他的手抓住马鞍的时候赵寻看到了,他的左臂是空的。
空的。
袖管里什么都没有。从肘关节以下,整条小臂都没了。
断口处缠着黑乎乎的布条,布条上结著暗红色的血痂。
赵寻的眼眶热了一下。
"走!"他压下了所有的情绪,只喊了一个字。
两千骑兵加上韩仲的突围部队,一起朝南面的山脊方向撤退。
秦军在后面追了一阵。但夜里追骑兵是送死的行为。追了不到五百步秦军就停了。
赵寻的人撤到了山脊南坡。
李牧的三千骑兵在那里接应。
赵寻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野王城的方向。
城头上的三堆火还在烧。但城门洞是黑的。
没有人再从里面出来了。
赵寻咬了一下牙。
"韩仲。你带了多少人出来?"
黑暗中韩仲骑在马上,身体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掉下来。
"一千三百人。"韩仲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得不成样子,"剩下的......走不了。"
走不了。
那些走不了的人,是伤到无法行走的重伤员。韩仲带不走他们。
赵寻闭了一下眼。
五千人守了七天。活着出来一千三百人。
三千七百人,留在了野王城里。
赵寻不知道这三千七百人里有多少还活着。明天白起的主力到了之后,那些还活着的人会面临什么,赵寻不敢想。
"撤。全军撤。往壶关方向走。"赵寻的声音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