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在卯时三刻开始。
赵寻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天边刚泛起的那道灰白。邯郸的冬天亮得晚,宫墙上的霜还没化,太监们缩著脖子在廊下跺脚。
赵六蹲在宫门外的马车边上,嘴里叼著根草棍,一脸要睡没睡的样子。
"上将军,您说今儿朝堂上得吵多久?"
赵寻没理他。
昨晚从平原君别院出来之后,赵寻没有回府,直接去了长平楼。唐玖在地窖里等着他。
赵寻只交代了一件事:给代郡送信。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六个字。
"弩骑满编,待令。"
唐玖没问为什么。唐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问了一句:"走哪条线?"
"飞鸽不行,容易被截。走人。"赵寻说,"你手底下有没有能跑死马的?"
唐玖想了想,说有一个。邯郸本地的牙人出身,以前贩过马,从邯郸到代郡的路闭着眼都能走,骑术极好。
"让他扮成常平仓的粮商,走恒山那条路。带上常平仓的腰牌和货单,沿途关卡不会查。到了代郡之后,把信亲手交给李牧。"
"不留副本?"
"不留。送到之后,让李牧把信烧了。"
唐玖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赵寻叫住他。
"唐玖。"
"在。"
"这件事,长平楼里除了你,谁都不能知道。"
唐玖的脸在烛光下没有任何表情。
"明白。"
这是昨晚的事。
现在赵寻站在宫门口,等著上朝。
文武百官陆续到了。赵寻注意到几张脸。
郭开来得很早,穿了一身新裘,毛色油亮,大概是昨天从常平仓分红里刚买的。他看见赵寻,老远就堆起笑脸走过来。
"马服君,昨夜睡得可好?"
"不好。"赵寻说。
"哎呀呀,那可得注意身子。"郭开压低声音,"听说魏国来人了?"
赵寻看了他一眼。
消息倒是灵通。唐雎昨夜才到邯郸,宫里的人今早就知道了。这宫里的墙怕是跟纸糊的一样。
"来了个使臣,叫唐雎。"赵寻语气平淡。
"求援的?"
"大概是。"
郭开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了一声。
"马服君,这事儿您怎么看?"
赵寻心里清楚,郭开这是来探口风。他是个闻著钱味就上、嗅著险味就跑的人,出兵救魏意味着要花钱打仗,郭开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事儿跟我的分红有没有关系?
赵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上卿觉得呢?"
郭开的笑容更深了。
"下官觉得吧,这事儿得从长计议。秦国四十万大军压在上党,咱们自己都捉襟见肘,再分兵救魏,万一上党出了事,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上卿说得有理。"
赵寻丢下这句话,迈步进了宫门。
郭开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了,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马服君没反驳。
这不对劲啊。按照以前的脾气,马服君应该拍桌子骂娘,说什么唇亡齿寒、合纵大业不能废。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但郭开没有深想。他只觉得马服君大概是被王翦的四十万大军吓住了,终于学乖了。
郭开整了整衣冠,迈著八字步进了宫门。他今天有活儿干。
朝会。
赵王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看。
大殿两侧,文武分列。平原君站在宗室一列的最前面,半闭着眼睛,像没睡醒。
魏国使臣唐雎被引入殿中。
唐雎年过五旬,瘦高个,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都没来得及换。他一进殿就跪了。
"外臣唐雎,拜见赵王。"
赵王抬了抬手:"起来说话。"
唐雎站起来,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
"赵王,秦将王贲率十万大军借道韩境南下,目标直指大梁。魏王遣外臣昼夜兼程,恳请赵国发兵救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赵王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赵寻身上。
"马服君,此事你怎么看?"
赵寻没有立刻开口。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合纵是他一手推动的,魏国是他拉上船的盟友,按理说他应该第一个站出来主战。
但赵寻没有。
他沉默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
"臣以为,此事须从两面看。"
赵王微微皱眉。这不像赵寻的说话风格。以前的赵寻是个拍板就干的主,什么时候学会说"两面看"了?
"魏国是合纵盟友,唇亡齿寒,道理不假。"赵寻说,"但眼下王翦四十万大军压在上党,廉颇将军的防线已经被拉到了极限。上党一旦有失,邯郸的门户就打开了。"
他顿了一下。
"臣担心的是,分兵之后,两头都保不住。"
大殿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赵王的脸色微微松了松。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王不想出兵。他从来不想出兵。打仗要花钱,花粮,死人。可魏国是赵寻拉来的盟友,如果赵寻一力主战,他这个大王就不好驳。
现在赵寻自己都犹豫了。
好。
就在这时,郭开站了出来。
"大王,臣以为马服君所言甚是。秦军四十万在上党虎视眈眈,我赵国十余万守军守住已是勉强。若此时分兵南下,无异于开门揖盗。魏国之事,固然可惜,但赵国的安危是第一位的。"
郭开说得声情并茂,甚至红了眼眶。
"臣不忍心看着盟友受难,但臣更不忍心看到邯郸的百姓因为我们的贸然出兵而遭殃啊!"
赵寻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这条狗演得也太卖力了。
唐雎的脸色变了。
"上卿此言差矣!"唐雎上前一步,"秦灭魏之后,下一个就是赵!今日赵国不救大梁,明日秦军兵临邯郸城下时,又有谁来救赵国?"
"使臣说得有理。"郭开笑眯眯地回了一句,"但那是明日的事。今日,臣只能顾今日。"
唐雎气得浑身发抖。
他转向赵寻。
"马服君!合纵之约墨迹未干!当初在寿春,是您亲口向春申君、向魏王承诺过守望相助!今日大梁危在旦夕,您难道就这样坐视不管?"
赵寻看着唐雎,眼中有一瞬间的东西闪过。
那不是冷漠,是歉意。
但只有一瞬间。
"使臣的心情,我理解。"赵寻的声音很平,"但为将者不能凭意气用事。秦军四十万在前,赵国倾巢而出去救魏,邯郸怎么办?上党怎么办?我赵寻就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冲到大梁去,也挡不住王贲十万精锐。"
"更何况,我还不确定王翦是不是在等我动。"
唐雎怔住了。
他没想到赵寻会拒绝。
大殿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赵王见火候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
"此事再议。魏使且在馆驿歇息,容寡人与群臣商议后再给答复。"
唐雎站在殿中央,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后他深深地看了赵寻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失望,也有绝望。
赵寻没有回避那个目光。
他接住了。
就像他在长平接住三十万人的死活一样,把那份重量硬生生吞了下去。
朝会散后,赵寻走出宫门。
赵六迎上来。
"怎么著?打还是不打?"
"不打。"
赵六愣了一下,随即嘟囔了一句:"那魏国不是得完蛋?"
赵寻没接话,上了马车。
赵六挠了挠头,爬上车辕。
马车在邯郸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走着。车厢里只有赵寻一个人。
赵寻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唐雎那一眼还刻在他的脑子里。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战争中最难的不是选择打还是不打,而是选择谁去死。
大梁的十万军民,和李牧三万骑兵突袭河东的机会。
一边是现在正在死的人,一边是能让秦国伤筋动骨十年的刀。
他选了刀。
这个选择很冷血。
赵寻知道。
但这就是他穿越到这个操蛋的时代以来学到的第一课。
先活下来,才能谈将来。
他睁开眼,透过车窗的缝隙看到邯郸的街道。
卖饼的老头,挑水的妇人,追着野狗跑的孩子。
这些人不知道几百里外的大梁正在被洪水吞没,也不知道他们的马服君刚刚做了一个可能改变整个天下格局的决定。
他们只是在活着。
赵寻收回目光。
"赵六。"
"额在。"
"去长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