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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背锅

    大军到达大梁以北五十里的高阜时,赵寻终于看见了大梁的全貌。

    或者说,看见了大梁的残骸。

    远远望去,大梁城像一口巨大的锅。

    城墙还在,灰黄色的夯土城墙高有三丈,绵延十余里,在平原上围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轮廓。但城墙围住的不是住屋和街道,而是水。

    浑黄的、泛著死鱼腐烂气味的水,从城内一直漫到了城外。

    城东和城南的低洼地带全淹了,水面上漂著木板、布片、还有一些不能细看的东西。

    赵寻骑在马上,看了很久。

    冯毋择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斥候回报,王贲的大营扎在城西南的高地上。那边地势高,没被水淹。秦军大约还有七八万人,精锐估计五六万,其余是工兵和辅军。"

    赵寻没有看冯毋择,还在看那座泡在水里的城。

    "城里呢?"

    "斥候没法进城。但从城外能看到,城内的水确实已经齐胸了。城墙上面还有守军在活动,人数不好判断,看旗帜,大约一万到一万五之间。"

    赵寻点了点头。

    和唐雎说的差不多。

    赵六从后面牵着骡子走上来,看了一眼远处的大梁,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娘的。"

    赵六骂了一句,然后说不出话了。

    他是市井出身的人,见过的最惨的事无非是长平那次。但长平是刀枪见血的惨,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惨。大梁不一样。大梁是闷死的。十几万人泡在水里,慢慢泡烂了,闷没了,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这种惨,比刀子杀人还让人难受。

    赵寻收回目光。

    "扎营。就在这个高岗上。"

    冯毋择领命去安排。

    赵寻翻身下马,走到高岗的最高处,蹲下来,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画的是整个大梁战场的地形。

    大梁城在中央,被水泡著。城西南的高地上是王贲的营盘。城东和城南是一片水泽,不能行军。城北是赵寻现在所在的高岗,地势开阔,可以扎营。城西是一片丘陵,连着通往洛阳方向的官道。

    赵寻用树枝在城南画了一道弧线。

    这道弧线从城南一直延伸到城东南方向,那是楚军将来抵达后的预设位置。

    如果楚军从南面堵住王贲的退路,王贲就被夹在城西南的高地上,北面是赵军,南面是楚军,东面是水泽,西面是丘陵。

    看起来,王贲是个死局。

    但赵寻知道没那么简单。

    王贲不是一般人。此人是王翦的儿子,继承了老子的冷静和果决,又比老子多了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水淹大梁这种事,换了别的将领干不出来。

    一个敢掘黄河的人,被围了也不会乖乖等死。

    赵寻必须把戏做足,让王贲相信自己面对的是三十万大军,打不过,跑不了,只能等。

    等的时间越长,赵寻的胜算就越大。

    他站起身,走进刚搭好的中军帐。

    "冯毋择。"

    "末将在。"

    "你去安排两件事。"

    "一,派人去城里联络唐雎。告诉他,赵军已到,让他稳住城中军民,不要出城,也不要跟王贲硬拼。守住城墙就行。"

    "二,从韩魏收编的那批辅军里,挑四千人出来。不需要能打仗的,需要嗓门大、胆子小的。"

    冯毋择愣了一下。"嗓门大、胆子小?"

    "对。"赵寻说,"让他们在高岗上扎假营。帐篷多搭,灶坑多挖,旗帜多插。白天擂鼓,晚上篝火,声势越大越好。"

    "还有,让人去伐木头,做假的攻城器械。井阑、冲车的架子,不需要真能用,远处能看见个轮廓就行。"

    冯毋择这回彻底明白了。

    "上将军是要让王贲以为,我们在准备攻他?"

    "不是以为。"赵寻说,"是让他害怕。一个害怕的人,做什么决定都会慢半拍。慢半拍就够了。"

    冯毋择走了。

    赵寻一个人坐在帐中,拿出那张舆图,又看了一遍。

    函谷关。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从大梁到函谷关,走黄河故道,日行六十里的话,大约要走十二到十五天。

    十二到十五天。

    这就是赵寻手里的牌。

    楚军到达之后,王贲和楚军打起来的那一刻,赵寻就要带着八万赵军精锐消失在大梁战场上。四万韩魏杂牌军留下虚张声势,赵寻的主力沿黄河故道急行军,直扑函谷关。

    这是一场赌。

    赌王贲被楚军缠住之后来不及回援。

    赌王翦的主力在河东断粮后还没恢复元气。

    赌函谷关在赵军到达时处于防守真空。

    赌秦昭襄王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会被吓出毛病来。

    赵寻赌了太多次了。

    从长平的隘口到壶关的夜袭,从代郡的弩骑兵到河东的三城粮仓,每一次都是在钢丝上跳舞。

    但每一次,他都赢了。

    不是因为他运气好。

    是因为他每一次赌之前,都把能算的全算了。

    赌博和计算的区别在于,赌博是蒙着眼睛扔骰子,计算是睁着眼睛挑骰子。赵寻不蒙眼。他把每一面骰子上的点数都数清楚了,然后挑一个对自己最有利的扔。

    哪怕赢面只有六成,他也扔。

    因为不扔,就是零。

    帐外传来轰隆隆的鼓声。

    冯毋择的人开始擂鼓了。

    鼓声在高岗上回荡,一阵一阵地往南面传过去。在安静的平原上,这种鼓声能传出十几里地。

    赵寻闭上眼,听了一会。

    够响了。

    他相信,此刻王贲在城西南的营盘里,一定也听到了这面鼓。

    一个听到三十万大军鼓声的人,会怎么想?

    赵寻嘴角弯了一下。

    王贲,你慢慢想。

    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