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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不可浪战

    。河岸上都是碎石和泥滩,走起来费劲,但胜在安静,而且赵军的哨卡主要布在西面和南面,北面靠近黄河的方向防守较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王贲终于看到了赵军大营的轮廓。

    高地上的营火明明灭灭,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了下来。

    王贲停住脚,蹲下来仔细观察。

    赵军的外围防线是一圈简单的栅栏加壕沟,壕沟不深,大约三尺。栅栏也不高,是临时用木头绑的。

    很简陋。

    这说明赵寻的心思不在防守上,他本来就不打算在这里久待。

    但简陋不等于松懈。

    王贲注意到栅栏外每隔百步就有一个暗哨,不是站着的,是趴在地上的。如果不是他蹲下来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贲的心沉了一下。

    赵寻的警觉性比他想象的高。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五千人,低声下令。

    命令传下去了。

    前队的千人长是个河东之战跟着王贲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老兵,二话不说就带人摸了上去。

    一千人猫著腰,踩着泥水,向赵军大营的北面栅栏逼近。

    二十步。

    十五步。

    十步。

    暗哨发现了他们。

    一个趴在草丛里的赵军斥候猛地翻身,嘴里刚发出半声示警。

    一支短矛扎穿了他的后颈。

    但那半声喊叫还是传出去了。

    赵军大营里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北面栅栏后方的灌木丛里,突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

    不是赵军在点火。

    是赵军本来就在那里等著。

    王贲的瞳孔骤然收缩。

    埋伏?!

    火把亮起的同一瞬间,一阵密如暴雨的弩箭从灌木丛后面泼了过来。

    第一排的秦兵几乎是成片倒下的,弩箭穿甲的声音像是拿锤子砸铜盆,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前队千人长中了两箭,一箭穿了肩甲,一箭射在大腿上,他趴在地上嘶吼。

    可他的嘶吼被淹没在了更大的声音里。

    赵军大营的东北方向,突然响起了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蹄声。

    王贲感觉到了脚下的震动。

    骑兵。

    赵寻在营外埋了骑兵。

    火光中,一支骑兵从东北方向的山丘后面冲了出来。

    打头的是一个瘦高个,骑术极好,一人双马,左手提着一杆长矛,右手拎着一面盾牌。

    那面盾牌上画著一个字。

    许。

    许历。

    王贲的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他知道我要来。

    赵寻那个混蛋,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王贲会出关夜袭。

    赵寻想让他出来。

    而他真的出来了。

    王贲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被算计了。

    又一次。

    !王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前队已经乱了。弩箭从正面射过来,骑兵从侧面包过来,一千人被夹在中间,死伤过半。

    王贲带着中队的两千人迎上去接应前队,他不能丢下这些人跑。

    短兵相接的距离上,秦军的步战能力终于体现出来了。王贲的两千人结成密集方阵,用长矛顶住了许历骑兵的第一波冲击。

    但许历根本不和他缠斗。

    骑兵冲过来一个对穿,杀散了前队的残兵,然后在夜色中兜了一个大圈,又从另一个方向杀了过来。

    赵军骑兵的速度太快了,秦军方阵转向需要时间,每一次转向都会露出侧面,而许历偏偏专挑侧面扎。

    王贲看得出来,这些骑兵的配合极其老练。每次冲击都是小股分批,前面的刚过去,后面的紧跟着从另一个角度再来一下,不给秦军任何喘息的时间。

    代郡弩骑兵的打法。

    李牧训出来的。

    赵寻的手伸得真长。

    王贲咬著牙,指挥方阵且战且退,向黄河边撤去。

    就在这时,赵军营中亮起了更多的火把,北面栅栏大开,涌出了至少三千步兵。

    赵寻把守营的步兵也派出来了。

    三面合围。

    王贲忽然平静了下来。

    他这辈子经历过很多次绝境,大梁泥潭里被楚军追杀是一次,现在又是一次。

    绝境里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想怎么赢,而是想怎么活。

    !王贲朝着身后吼了一声。

    后队的两千人一直在外围待命,听到号令立刻冲了上来。

    两千人不是来接战的,而是来挡刀的。

    他们排成一道三列纵深的矛阵,横在王贲和许历骑兵之间,像一堵活墙。

    许历的骑兵冲到矛阵前面,被密密麻麻的矛尖逼得减速。骑兵和步兵的矛阵硬碰硬,骑兵不占便宜。

    就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王贲带着前队和中队的残部拼了命往黄河边跑。

    黄河边上有一段河滩,河滩后面是函谷关方向的道路。

    跑。

    王贲的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这样拼命跑是什么时候了。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变远了,但没有完全停。

    许历在追。

    但他追得不急。

    王贲回头看了一眼,火光里,赵军骑兵保持着大约三百步的距离,既不拉近也不拉远。

    压着他跑。

    就像牧羊人赶羊。

    王贲突然明白了。

    赵寻不想杀他。

    赵寻想把他赶回函谷关。

    赶回去,让函谷关里的人看看,王贲出去浪了一圈,带了五千人出去,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半。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贲终于看到了函谷关的关墙。

    蒙嘉已经开了关门,一队接应的骑兵冲出来迎接。

    王贲翻身下马,站在关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东方。

    赵军骑兵已经停了,远远地立在河滩上,像是一排铁铸的雕像。

    为首的那个瘦高个,大概就是许历。

    王贲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觉得那老东西一定在笑。

    蒙嘉跑过来,看到王贲浑身是血,吓了一跳。

    !你伤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蒙嘉注意到他的眼睛红了。

    ?蒙嘉小心翼翼地问。

    王贲沉默了很久。

    五千人出去,折了一千八。

    他认识王贲太久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往伤口上撒盐。

    王贲拎着沾血的剑,一步一步走进了关门。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问了一句。

    。但被楚军堵住了,暂时过不来。

    王贲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