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赵寻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景阳的眉毛动了一下。
赵寻跟着景阳走进了楚军大营。
营里的楚兵看赵寻的眼神很复杂。有好奇的,有戒备的,也有不屑的。三万楚军千里迢迢跑到崤山来给赵国人当挡箭牌,心里能没有怨气?
赵寻都看在眼里,但一句话没说。
进了景阳的帅帐,景阳让人上了茶。
楚国茶,苦得赵寻龇牙。
?景阳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说。
。
景阳的脸色没变。
信确实送出去了,他知道。
但赵寻是怎么知道的?
赵寻看出了他的疑惑,没解释。
。。十天之后,淮北三城到不了手,赵国的援粮也到不了,将军就得饿著肚子往回走。
景阳的三角眼眯了起来。
这个赵国人连他的粮草数字都摸得这么清楚?
。景阳的语气冷了一些。
。将军从大梁出发的时候带了多少粮,沿途补给了多少,走了多少天,这些数字用脚趾头都能算出来。王翦算得出来,范雎算得出来,我也算得出来。
。他知道将军现在最缺什么,就给将军什么。
景阳沉默了一会儿。
。。楚国的仗,楚国人自己定。
赵寻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展开放在案上。
景阳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粗糙的军用舆图,而是一张极为精细的地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河东郡、崤山、函谷关、以及关中腹地的地形、道路、关隘、仓储。
朱笔在函谷关以西的区域画了一个大圈。
圈里写了四个字。
景阳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赵寻。
赵寻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将军想过没有,秦国现在给你三座城,等赵国退了、楚国撤了,秦国缓过来之后,你猜他会不会把这三座城再抢回去?
景阳没说话。
他当然想过。
秦国的信用值几个钱?商鞅变法之前,秦国骗楚怀王入武关的事儿,楚国人一百年都没忘。
。
景阳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关中。
八百里秦川。
天下粮仓。
。
景阳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慢慢地说了一句。
赵寻看着他的眼睛。
。。六国合纵打了那么多次,哪一次打进去了?
赵寻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
景阳看着赵寻的笑容,沉默了很长时间。
帅帐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楚兵走路的脚步声。
最后景阳开口了。
。三万人的口粮,一粒都不能少。
这个条件他已经预料到了。他出营之前就让许历从军中挪出了一批粮草,足够三万人吃五天的。他的八万人本来只够吃十八天,分出去五天的,就只剩十三天了。
但十三天够了。
要么十三天之内逼秦国谈判,要么十三天之后全军覆没。
没有第三种可能。
。
至于赵王的大印,赵寻心里有数。赵偃不会盖的,但这种事不需要赵偃真的盖,只要让景阳相信会盖就行。
真打下函谷关了,再谈分法也不迟。
打不下来,条约就是废纸,谁在乎上面盖没盖印?
。景阳站起来,走到赵寻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赵寻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马服君的嘴巴老夫信三分,但李牧的刀老夫信七分。李牧的三万骑兵如果出现在崤山,老夫就信你是真的要打函谷关。
赵寻看着景阳的三角眼。
这个老家伙比他想象的精明。
他不信赵寻的话,但他信实力。
李牧的三万骑兵就是实力。
问题是李牧的骑兵在太行山以北休整,距离崤山至少十天的路程。
景阳的粮只够十天。
也就是说,李牧必须立刻出发,一天都不能耽搁。
而且赵寻手里没有任何联络李牧的快速手段。唐玖的情报网传一封信到代郡最快也要六天,来回就是十二天。
来不及了。
赵寻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他在出征之前就留了后手的人。
。五天之内,将军会看到李牧的前锋。
景阳的三角眼瞪大了一瞬间,然后又眯了回去。
景阳盯着赵寻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老夫等你五天。五天之后,要么看到李牧,要么老夫拔营回楚。
赵寻站起来,抱了一拳。
他转身出了帅帐。
赵六在外面等著,看赵寻出来了,赶紧凑上去。
。赵寻翻身上马,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
他跟景阳说五天之内让景阳看到李牧的前锋。
但他并不确定李牧能不能赶到。
出征之前,赵寻给李牧留了一道密令。
这道密令是他出邯郸之前写的。
他赌的是李牧的判断力。
李牧是什么人?那是一个在北境忍了五年、被全国人骂作懦夫、最终一战灭匈奴万骑的人。
这种人不需要你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动,他自己会判断。
函谷关方向的消息一定已经传到了代郡。赵军兵临函谷关、黄河饮马的动静那么大,天下都知道了。
李牧如果还是李牧,他会在第一时间南下。
不是因为赵寻的密令,而是因为他看得懂棋盘。
赵寻赌的是这个。
赌李牧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赌赢了,五天之后,李牧的前锋会出现在崤山,景阳会留下来继续堵王翦,赵寻就有了和秦国谈判的最后一张底牌。
如果赌输了。
赵寻骑在马上,看着远处函谷关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
如果赌输了,他就带着八万人撤退。
撤退的路上,王翦的追兵、景阳的离去、魏国的翻脸,全部会同时发生。
赵寻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疯的笑。
从长平到现在,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赌。
赌白起会犯错,赌了。
赌秦王会求和,赌了。
赌李牧会配合,赌了。
赌王翦会断粮,赌了。
每一次他都赌赢了。
但每一次赌赢之后,他面前就会出现一个更大的赌局。
像是命运在跟他玩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游戏。
你赢了?好,来下一局。下一局的赌注更大,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赵寻攥紧缰绳,指节发白。
赵寻摇了摇头。
赵六挠了挠头,觉得这话没回答他的问题,但又觉得好像回答了。
三百骑兵在晨光中策马向西,回赵军大营。
赵寻骑在最前面,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李牧,你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