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的粮价在第三天涨到了一斗八十钱。
赵偃在寝殿里摔碎了一整套青铜酒器。
内侍们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叮叮当当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很久,直到最后一只觚杯在石板上滚了几圈停住,殿里才安静下来。
赵偃站在一片狼藉中间,胸口剧烈起伏。
他原本以为封了长平楼就能掐住赵寻的七寸。赵寻的常平仓网路再大,核心的兑换节点就在长平楼。没了长平楼,凭证流通不起来,赵寻就是个没了翅膀的鹰。
他没想到的是,翅膀被剪了,邯郸城跟着一起掉下来了。
三天。
三天时间,邯郸城里发生了这些事:粮价暴涨六倍,盐价暴涨四倍,铁器和炭价翻了一番。南市的米铺门口排起了长龙,有人天不亮就去排队,排到中午也买不到一斗米。东市出了一桩命案,两个汉子为了抢半斗黍子打了起来,一个被砍死在当街。
还有更要命的。
前线送来了急报。
壶关驻军的粮饷,有四成是通过常平仓凭证发放的。长平楼被封,凭证停兑,壶关的三万守军已经两天没领到粮饷了。廉颇压得住,但老将军在急报里只写了一句话。
四个字,比一万字的奏折还重。
赵偃看完急报,把竹简往地上一掼。
赵偃的脸抽搐了一下。
账目清白。
好一个账目清白。
赵寻的账做得滴水不漏,每一笔出入都有凭证、有签章、有对应的实物流转记录。赵成带人翻了三天,连一粒不明不白的粮食都没翻出来。
赵偃在殿里踱了几圈,忽然停下。
内侍们一愣。
大仓,是王室的私仓。坐落在王宫东侧的一片围院里,里面储存的是历代赵王积攒下来的粮食,专门用于应对灾荒和战争。平时由王室家令管理,不归大司农管,也不进常平仓的体系。
赵偃要开大仓放粮,说明他已经意识到再不放粮,邯郸就要乱了。
。告诉百姓,大王体恤民情,绝不会让百姓饿肚子。
内侍领命跑了出去。
赵偃站在殿中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一个不需要赵寻就能稳住局面的办法。
半个时辰之后,家令赵庸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了。
赵庸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管了二十年的大仓,平时走路都迈著四方步,今天却跑得帽子都歪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赵偃面前,浑身发抖。
赵偃看着他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沉。
赵庸把头磕在地砖上,声音哆嗦得几乎听不清楚。
赵偃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大仓。
赵国王室的大仓。
半年前他看过账本,大仓里存著整整四万石粟米。是赵国三代先王积攒下来的家底,是赵偃坐在这把椅子上最大的底气之一。
现在只剩三千石。
?赵偃的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大王当时......当时批准了。之后常平仓分批将
?赵偃的声音终于变了调。
赵偃闭上了眼睛。
四万石粮食变成了四万石凭证。
凭证现在兑不了粮。
等于什么都没有。
他的大仓,只剩了一个空壳。
赵偃在沉默中站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大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殿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凄厉。
不是因为这个位置小。
而是因为这个位置太大了。大到赵偃自己都没看清楚。
常平仓不是一个粮仓。
它是一张网。
一张把赵国的粮食、军饷、物价、民心全部串在一起的网。而这张网的线头,全部攥在赵寻手里。
赵偃拔了长平楼这根桩子,网没散,但赵偃自己的脚先被缠住了。
笑声停了。
赵偃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庸,语气忽然变得极为平静。
赵庸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赵偃重复了一遍。
赵庸不说话了。
赵偃没有追究他。追究一个管仓库的老头没有意义。
真正该追究的人,此刻大概正坐在马服君府的院子里喝茶。
赵偃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秋风灌进来,带着邯郸城里炊烟的味道。
那味道比平时淡。
因为很多人家已经烧不起炭了。
赵偃站在窗前,看着宫墙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上冷。
是心里冷。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赵寻在走之前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大仓的粮早就被常平仓体系吸走了,只不过留了一个凭证的壳子。赵寻知道他赵偃迟早要跟自己翻脸,所以提前把他最后的家底抽空了。
不是偷。
每一步都有官印、有文书、有合规的流程。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赵偃握紧了窗框,指节发白。
内侍跑了出去。
赵偃站在窗前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郭开没来。
来的是一个内侍,战战兢兢地跪在门口。
赵偃看了那个内侍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转身走回案几后面,坐了下来。
大殿里安安静静的。
碎了一地的青铜器还没人收拾,在阳光下反射出斑驳的铜绿色光。
赵偃一个人坐在那片狼藉里,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建信君叛了。
赵穆死了。
郭开反了。
他这个赵国的王,身边竟然连一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