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猜对了?
赵寻在朝堂上给三族的老人打了一记闷棍,他们回去之后越想越怕?通秦的罪名一旦坐实,那是灭族的问题?
他们唯一的活路是先下手为强?
子时三刻,邯郸城东城赵氏的庄园里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紧接着是南城赵氏,然后是上林赵氏?
三处庄园几乎一起打开了武库的大门,私兵们套上甲胄,拎起兵刃,在各个族长的带领下涌出了庄园?
总共三千多人?
他们的目标不是马服君府?
是王宫?
准确地说,是王宫东侧的大仓?
赵雍的计划很简单?大仓里没了粮,可大仓旁边就是王室的金库和武库?拿到金库里的黄金,就能收买禁军;拿到武库里的兵器,就能武装更多的人?
然后把“清君侧”作为名义,先杀郭开,再抓赵寻?
这是一个绝望的人想出来的绝望的计策?
赵寻在马服君府里收到消息的时候,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打盹?
唐玖的人把消息送到的时候,三族的私兵才刚走出庄园大门?
赵寻睁开眼,看了一眼夜空?
今夜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子潮湿的土腥味?要变天了?
“几路?”赵寻问?
“三路?南城赵氏约一千二百人,从城南绕行;东城赵氏约八百人,走东市大街直插王宫;上林赵氏约一千人,走城北水渠道?”
“禁军呢?”
“赵成带的禁军在王宫西门驻扎,东门只有一百多人当值?三族的人应该是奔著东门去的?”
赵寻站起来?
“不用管他们?”
唐玖的人一愣?
赵寻走进屋里,从案几上拿起一支竹管?竹管里是一卷帛书,上面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印章?
他把竹管交给那人?
“送到城外三十里的地方?廉方看到这个,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人接过竹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赵寻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赵六从屋里探出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上将军,他们要打王宫啊!您不去拦?”
“拦什么?”赵寻的眼睛没有睁开,“他们打王宫是他们的事,和我有关系吗?”
“可是......可是万一他们打进去了......”
“打不进去?”赵寻说,“赵成虽然不是什么名将,可守一个有城墙的王宫,三千私兵打不进去?”
“那您为什么不拦?”
赵寻睁开眼,看着赵六?
“因为我必须让他们去打?”
赵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隐隐约约地明白了?
赵寻不是不管?赵寻是在等?
等三族的人动手?等他们把“叛乱”这两个字坐实了?等他们自己把脑袋伸进绳套里?
到那个时候,赵寻再出手,就不是“迫害忠良”了?
是“平叛”?
赵寻果然没有等太久?
丑时刚过,王宫东门那边传来了喊杀声?
三族的私兵在东门前和禁军接了火?三千人围着一百多禁军打,禁军很快就撑不住了,退进了宫门?三族的人把宫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可宫墙太高,他们没有攻城器械,一时半刻也打不进去?
赵成得到消息,从西门调兵增援?
双方在王宫东门外僵持了大约一个时辰?
寅时末,天色要明没有明的时候,邯郸城北的城门忽然开了?
五千骑兵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悍、面色冷峻的年轻将领,披着一身黑甲,手里提着一柄长剑?
廉方?
五千“马服子”亲卫,半日前还在城外三十里的地方扎营?赵寻一道手令,他们连夜拔营,直奔邯郸?
五千骑兵入城之后没有去王宫?
他们分成了三路?
一路一千五百人,直奔南城赵氏的庄园?
一路一千五百人,直奔东城赵氏的庄园?
一路两千人,直奔上林赵氏的庄园?
三族把青壮年全部带去了王宫东门打仗,庄园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和少量留守的家丁?
廉方的骑兵像切豆腐一样把三座庄园封了个严严实实?
没有杀人?
用不着杀人?
廉方的人把庄园的大门堵死,在围墙外面每隔十步站一个兵,火把照得通亮?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然后廉方带着剩下的五百亲卫,慢慢悠悠地骑马去了王宫东门?
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三族的私兵已然打了一个多时辰了,没打进王宫,赵成带的增援反而把他们堵在了东门外的广场上?三千人缩成一团,进退两难?
廉方到了之后,也没有动手?
他就骑在马上,站在广场的入口处,五百铁骑在他身后排成了三排?
沉默?
三千私兵回头看见了那五百铁骑,看见了那些黑甲上映着火光的冷冽光泽,看见了为首那个年轻将领手里提着的、还没有出鞘的长剑?
然后他们看见了铁骑身后,更远的街道上,一个人骑着一头毛驴,慢慢地走了过来?
赵寻?
他骑在毛驴上,身上穿着那件赵母缝的棉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看上去像个赶早市的闲汉?
赵六牵着驴走在前头,脸上写满了“额不想来可又不敢不来”的纠结?
赵寻在离广场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下驴?
他就坐在驴背上,看着广场上那三千手足无措的私兵,看着东门城楼上赵成如释重负的脸,看着不知道躲在哪扇窗户后面偷看的赵偃?
“赵雍?”赵寻的声音不大,可清晨的空气很安静,足以传到广场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把赵雍推了出来?老头的锦袍上溅了血,帽子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狼狈不堪?
“马服君......”赵雍的声音沙哑,嘴唇抖了半天,“你......你早知道了?”
赵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果子,是院子里那棵枣树上摘的,红彤彤的.他把枣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然后把核吐到地上?
“放下兵器,回庄园去?”赵寻说,“我的人现在正围着你们的庄园,家里人没事,还没惊到?你们如果现在放下刀,这件事,能够只算你们三家的家事,不上朝堂?”
赵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不杀我们?”
“杀你们做什么?”赵寻说,“你们是赵国的宗室,杀了你们,邯郸的老百姓将会说马服君屠戮宗亲?我赵寻没那么蠢?”
“那你要什么?”
赵寻想了想?
“庄园里的粮食,充入常平仓?庄园里的金帛,折算成军饷,发给前线的将士?私兵就地解散,愿意当兵的编入正规军,不愿意的发路费回乡种地?”
赵雍的脸抽搐了一下?
庄园里的粮食和金帛,那是三族几代人积攒的家底?交出去,就什么都没了?
至于你们三个老头?赵寻看着赵雍,“该吃吃该喝喝,回家抱孙子去?朝堂上的事,以后别操心了?”
赵雍沉默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千私兵?这些人有老有少,有的是家丁有的是庄客,都是临时拉来打仗的,哪有什么战斗力?对面是廉方的五千铁骑,真打起来,连一刻都撑不住?
“上将军......”赵雍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赵括要是活着,也比不过你?”
赵寻没接话?
赵雍转过身去,把手里的铜剑扔在了地上?
铜剑落地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响了一下,清脆、干净?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第四把?
稀里哗啦的声音连成了一片,三千人的兵器落了一地?
赵寻从驴背上翻身下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
“赵六,去买几个饼来?”
“啊?”
“三千多人站了一夜没吃东西,给他们买点吃的?”赵寻说,“钱从常平仓出?”
赵六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
“得嘞!”
他撒丫子跑了?
赵寻站在广场上,看着天边的第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出来?
他知道今天之后,邯郸城里再也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