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唐玖送来的。
深夜,长平楼地窖。
赵寻看着桌上的三张帛书,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第一张是上党冯毋择的军报:秦军在轵关陉增设了三道关卡,完全掐断了上党铁矿的矿石运输。过去每月自轵关外围运进来的两千斤精矿石,这个月一斤都没有进来。
第二张是唐玖的暗线自咸阳送来的情报:吕不韦亲自签发了一道“铁政令”,严禁关中、巴蜀、河东三地的铁锭流入山东六国。
凡是私运铁器出境者,把通敌罪论处,灭三族。
第三张是赵六自市面上打听来的行情:邯郸铁价在十天之内翻了三倍。民间的铁匠铺已经开始采用铜器替代铁器了。
“断铁。”赵寻把帛书叠好,吐出两个字。
唐玖站在暗处,声音很轻:“吕不韦的方法。他不与我们打仗,他掐原料。”
赵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一会儿。
吕不韦的逻辑很简单,赵国现在极值钱的东西是什么?
是常平仓的粮食?不是。是新甲和新弩。
新甲和新弩的关键是什么?是公输仲与墨舒的技能?也不全是。是铁。
没有铁,公输仲的样规就是废铜。
没有铁,墨舒的配方就是一张废纸。
没有铁,五千把新弩和五百副新甲就是一句空话。
吕不韦不需求打赢赵国。他只需求使得赵国造不出兵器。
“上党铁矿自己的产量够不够?”赵寻问。
唐玖摇头:“上党铁矿是露天矿,矿石品位不高,并且赵国的冶炼工艺一直依靠外购精矿石掺合。倘若只用上党自产的矿石,墨舒说,出铁量需要降六成。”
降六成。一年七十五副甲变成三十副。五千把弩变成两千把。杯水车薪。
赵寻睁开了眼。
“上党矿石品位低,具体低在哪里?”
唐玖自袖中抽出一卷细帛,上面是墨舒的手迹:“矿石含砂量过高,十斤矿石里能够炼出的纯铁不到两斤。秦国的巴蜀精矿能够到四斤半。”
“含砂量高”赵寻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几下。他在想一件事。
含砂量高,实质上就是矿石和杂质没有分离干净。
在这一时代,解决这一问题最原始的方法不是什么高科技,是选矿。水选。
“唐玖,上党铁矿附近有河吗?”
“有。浊漳水从矿区南面过。”
“水流急不急?”
唐玖想了想:“中游,不算急也不算缓。”
赵寻站起来,走到墙边挂著的舆图前,找到上党铁矿的位置,手指沿着浊漳水划了一道。
“安排一下。我打算去一趟上党。”
“相邦,眼下邯郸的局势,”
“三天。”赵寻说,“去三天就回。这件事需要我亲自去看。”
唐玖没有再劝。跟赵寻久了,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该闭嘴。
赵寻带着赵六和二十个亲卫,第二天天不亮便出了邯郸,往壶关方向赶。
走之前,他使得唐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盯紧赵偃。赵寻最近总觉得赵偃太安静了。一个大权旁落的王,安静不是好事。安静意味着在忍,在忍便意味着在谋划。
第二件:使得韩宝给咸阳发一封信。信的内容是赵寻精心编造的,“赵国铁荒,兵器坊停工,马服君焦头烂额,朝中已经有人提议向秦国求和。”
吕不韦想掐铁?那就使得他以为掐成功了。
人倘若觉得自己赢了,便会松懈。
松懈便会露出破绽。
赵寻到上党铁矿的时候,看到的景象比他预想的还糟糕。
矿区停了一大半的工。旷工的旷工,歇炉的歇炉。
孟铜临时受命前来协调,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相邦!您可来了!”孟铜小跑过来,“精矿石断了之后,这边只能采用本地矿石。墨先生说本地矿石含砂太重,炼出来的铁又脆又软,做甲叶根本不合格。废品率七成以上。”
赵寻没有说话,先去看了矿坑。
上党铁矿是一座露天矿,矿坑像一个巨大的碗,碗底积了一层浑黄的水。
矿工们从坑壁上凿下矿石,装筐背上来,倒在坑口的空地上。
赵寻蹲下来,捡起一块矿石,在手里掰了一下。
矿石很酥。
掰开之后里面夹杂着大量灰白色的砂粒,铁矿的部分呈暗红色,可分布不均匀,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稀。
“墨舒说的没错。”赵寻把矿石放下,“矿石本身品位不行,可不是没有方法。”
他站起来,往矿坑南边走。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浊漳水边。
河水不算大,可流速还行。
河岸是碎石和黄土混合的斜坡。
赵寻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处稍微平坦的地方停下来。
“孟铜,找二十个人过来。再去坊里借五口大缸、十张筛子,筛眼需要两种,粗的与细的。”
“相邦,您要,”
“洗矿。”
一个时辰后,赵寻站在河边,身边围了一圈人,孟铜、矿区的管事、十几个老矿工,和闻讯赶来的墨舒。
赵寻使得人把矿石砸碎。不是砸成粉,是砸成拇指大小的碎块。
随后过粗筛。
粗筛的筛眼与铜钱差不多大,碎块过筛之后,太大的留下来继续砸,差不多大小的进入下一步。
接下来是关键。
赵寻指著一口大缸:“装半缸水。”
水装好了。
“把过了粗筛的矿石碎块倒进去。一次别倒太多,一瓢一瓢来。”
矿工照做了。
碎块倒进水里之后,赵寻使得他们采用木棍搅。
搅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赵寻说:“停。看水面。”
水面上漂著一层灰白色的细沫。
“这就是砂。”赵寻说,“砂的比重比铁矿石轻,搅动之后砂会浮上来,矿石会沉下去。把水面上的砂捞掉。”
几个矿工采用平底筛子把浮砂捞走。
赵寻使得他们重复这个过程,加水,搅,捞砂。反复三次。
三次之后,缸底剩下的碎块显著变了颜色。
灰白色少了大半,暗红色占了主导。
墨舒走上前,捞出一把缸底的碎块,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随后他抬起头,看赵寻的眼神与公输仲那天毫无二致。
“这”墨舒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就是把砂与矿石分开了吗?”
“对。很笨的办法。”赵寻说,“可管用。”
“靠比重不同分离。”墨舒喃喃道,“我怎么没想到?我在秦国六年,一直在研究怎么使得炉温更高来烧掉杂质,从来没有想过在矿石进炉之前就把杂质去掉”
“因为你是材料的人,你的眼睛盯着炉子。”赵寻说,“可问题不在炉子里,问题在炉子外面。”
他指著大缸:“这只是第一步。水洗之后的矿石再过一次细筛,把砂粒过掉。随后碎块晒干,进炉。”
“三次水洗加一次细筛,你估计含砂量能够降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