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列在院子里,盔甲穿得歪歪扭扭,有个胖子连刀都拔不出鞘?赵寻扫了一眼,心里叹了口气?
可他防守并不需要这三百人作战?
他需要这一三百人的旗帜?
“唐玖,廉方的第一批人到了吗?”
“一千二百人早已到东门内,廉方亲自领队?第二批一千五百人正在从南门进来?”
“让廉方领着人往丛台宫方向靠近,可不要发动进攻?首先把丛台宫包围起来?”
“包围起来?”唐玖皱眉,“相邦,宫里的情况不明确,如果断指的人早已控制了赵偃——”
“那更加要包围?”赵寻说,“断指控制了赵偃,等于秦国绑架了赵国的王?我们冲进去,他把赵偃作为人质?我们包围起来,他就是瓮中之鳖?”
唐玖明白了?
赵寻的目的是为了救赵偃?是把断指和赵偃一起关在丛台宫里?
包围住了,外面的局面就平稳了?邯郸城的百姓不会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会看到相邦的兵马在“保卫王宫”?
关于王宫里面到底是谁在保卫谁——那便是之后的事情?
赵寻领着唐玖、赵六以及十二个能够作战的长平楼暗桩,从西城出发,沿着大街往丛台宫方向行进?
行至半路,遇到了第一波麻烦?
一队大概五十人的禁军,挡在了通往丛台宫的御道上?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看到赵寻和郭开并肩走来,脸上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相邦?上卿?你们这是——”
“宫中有变?”赵寻没有停下脚步,“本相奉命护驾?让开?”
年轻校尉犹豫了一下?
赵寻没有留给他犹豫的时间?
唐玖从赵寻身后闪出,手里多了一块铜牌——那便是赵寻的相邦令牌?
“相邦令:丛台宫遇袭,全城禁军听调?”
校尉看了看铜牌,又看了看赵寻?
他定非赵庸的嫡系?他是属于“谁当权听谁的”老兵油子当中,稍微有点脑子的那一部分人?
丛台宫的鼓声他已经听到?火光他也已经看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他深知一件事——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乃是赵国的相邦?
赵国相邦说“护驾”,那便是护驾?
“卑职卑职领命?”
五十个禁军让开了道路,随之自觉地跟在了赵寻的队伍后方?
赵寻继续往前行进?
行至御道尽头,丛台宫的轮廓早已近在眼前?
火光是从宫墙内侧烧起来的?赵寻能够闻到焦糊的气味,像是什么建筑在燃烧?然而并不是大火,只是局部的?
宫门紧闭?
宫墙上没有人?
这十分不正常?
正常情况下,丛台宫的宫墙上至少有两百名守卫轮值?如今一个人都没有,说明宫墙上的守卫要么遭到调离——去宫内镇压一些事物——要么早已被清除?
赵寻停下脚步?
“等廉方?”
他们等了大概一刻钟?
廉方从东面的巷子里出来的时候,身后紧随一千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马服子?这些人穿的是便装,然而手中的弩和腰间的环首刀却是货真价实的制式装备?
廉方走到赵寻面前,抱拳?
“相邦?”
“里面什么情况?”
“我派了两个人翻墙进去看了一眼?”廉方的声音冷得宛如刀刃,“宫墙内侧的值房正在燃烧?正殿方向传出打斗的声音?禁军和一群黑衣人在殿前广场上对峙?”
“对峙?”
“并不是在交战,而是在对峙?黑衣人手中挟持着人?”
赵寻的眼睛眯了一下?
“赵偃?”
“看不清楚?然而依据衣着来判断,像是?”
果然?
断指把赵偃作为人质了?
赵庸的禁军嫡系虽然效忠赵偃,可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断指的刀刃架在赵偃脖颈上?
赵寻站在丛台宫门前,仰头看着那堵高大的宫墙?
这堵墙,他进去过许多次?每一次都是用臣子的身份,低着头走进去,弯著腰行礼,说著让赵偃安心的话?
今夜并不一样?今夜他打算用另一个身份进去?
“廉方?”
“在?”
“破门?”
廉方没有二话?他转身走到队伍前面,从一辆粮车底下抽出一根碗口粗的撞木?
八个马服子扛起撞木,对准了丛台宫的正门?
“一——”
“二——”
“三——”
轰?
丛台宫的大门在第三下裂开了?铜钉崩飞,门板碎裂,露出了门后的景象?
殿前广场上,火光摇曳?
赵寻看清了?
广场中央,大概四十个黑衣人围成一个圈?圈子中间,断指那个男人一手掐著赵偃的脖子,一手紧握著短刃?
赵偃的朝服早已撕裂了大半,脸上有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著,像是想喊却喊不出来?
断指的左手——那只少了半截小指的手掌——紧紧扣在赵偃的喉咙上?
赵庸领着大概三百禁军,把黑衣人包围了一层?可是没有人敢乱动?
赵寻迈步走进了广场?
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全部人员都看向了他?
禁军看到了赵寻,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脸色更加紧绷了?
黑衣人看到了赵寻,手中的兵刃握得更加紧实?
断指看到了赵寻?两个人的目光在火光中对上了?
断指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马服君?”断指的声音很平静,“你来得倒快?”
“你同样不慢?”赵寻说,“说好的三天,一天都没有到?”
断指没有否认?
“计划改变了?”他说,“郭开进宫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早已有了准备?既然暗杀无法成功,那就改为明抢?”
“明抢?”赵寻看了看掐著脖子的赵偃,“你抢的是赵国的王?”
“并不是抢?”断指纠正道,“是接?我打算带大王去咸阳?秦相邦吕不韦说了,大王如果愿意入秦,秦国确保他一世富贵,确保他的太子将来返回赵国继位?”
赵偃的身体在断指的手中剧烈颤抖?
赵寻看着赵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困兽的愤怒?
只有恐惧?纯粹的、赤裸裸的恐惧?
赵寻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这个人,坐在赵国最高的位置上,享受了一辈子的锦衣玉食?可是到了最后关头,他既控制不了自已的臣子,同样控制不了自一的盟友?
他就像一枚棋子?
起初,建信君把他作为棋子利用?随后赵寻把他作为棋子利用?现在,秦国再次把他作为棋子利用?
自始至终,他没有一天是自已的主人?
“放了他?”赵寻说?
断指摇头?
“马服君,你不想同秦国交战?我同样不想死在邯郸?放开他,你给我留一条生路?怎么样?”
赵寻没有接话?
他在看断指身后的黑衣人?
四十个人?全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由身形和站位就能够看出来?这些人并非普通刺客,而是秦国的“罗网”——吕不韦手下的暗杀机构?
四十个罗网,加上一个活人质,在这一狭小的广场上,强攻必然导致死伤惨重,并且赵偃大概率无法存活?
赵偃无法存活,赵国就会陷入继承权之争?太子又在秦国人手里?这恰恰是秦国极度渴望看到的结果?
因此无法强攻?
赵寻的目光移到了赵庸身上?
赵庸跪在地上,满脸是汗?他的佩剑早已出鞘,可是手抖得厉害?
“赵庸?”赵寻叫了他一声?
赵庸抬起头?
“大王是你的主子?”赵寻的声音不高,可是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夜这一局面,是谁造成的?”
赵庸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谁把秦国的人放进了丛台宫?”
赵庸的脸色灰白?
“是谁换了宫门的守卫?是谁瞒着满朝文武,替大王联络秦国刺客?”
赵庸低下了头?
赵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
“赵庸,你以为你是在协助大王?实际上你是在帮秦国毁灭赵国?”
赵庸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断指?
断指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是赵庸在那张脸上读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看到的东西?
冷漠?
对赵偃的生死,以及对他赵庸的生死,彻彻底底的冷漠?
赵庸总算明白了?
他并不是在帮大王请来保镖?
他是在帮大王请来绑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