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收到邯郸密信的时候,正蹲在一处矮丘后面嚼干粮?
干粮是炒面,采用炒熟的麦粉加一点盐搓成团子,硬得像石头,可能扛饿?李牧带着弩骑兵在荒原上跑了十五天,吃的全是这些?
密信是赵敢送来的?赵敢领着三百骑,自邯郸出发,穿过太行山的猎户小道,四天跑了八百里?到了李牧面前的时候,赵敢的嘴唇干裂得像龟壳,两条腿自马上下来之后直发抖?
“将军,”赵敢自怀里摸出帛条,“相邦的信?”
李牧接过帛条?
帛条上只有两个字?
“收网?”
李牧把帛条看了三息?
然后他把帛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赵敢看得眼睛都直了?
“将军,您,”
“坐?”李牧拍了拍身边的草地,“吃点东西?”
赵敢一屁股坐在地上,接过李牧递来的炒面团子,啃了一口就差点崩掉一颗牙?
“他妈的,这比石头还硬?”
李牧没有理他?
他站起来,朝矮丘的顶部走了两步,微微探出身子,看了看南面的荒原?
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干枯的黄草在北风里瑟瑟发抖,天际线灰蒙蒙的,连一只鸟都看不到?
可李牧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南面三十里外的一片洼地里,剧辛的八万燕军正在扎营?
十五天了?
十五天里,李牧只采用不到五千人,就把剧辛的八万大军折腾得寝食难安?
夜袭粮车、伏击斥候、放风筝削骑兵,每一次行动都是几百人的小股部队,打完就跑,绝不恋战?
剧辛损失了将近三千人?
三千人对八万来说不算什么?
可三千人带来的心理压力,远远超过数字本身?
燕军现在的状态,李牧心里有数?
粮食还够吃十天?
士气跌到了谷底?
遭遇反复伏击之后,斥候队已然不敢走远,这说明剧辛变成了一个瞎子?他不知道赵军在哪,不知道赵军有多少人,不知道下一次袭击自哪个方向来?
一个瞎子带着八万人走进了口袋?
现在,口袋要收了?
李牧转身走回矮丘后面,吹了一声短促的哨?
片刻之后,四个人自不同的方向走了过来?
这四个人是李牧手下的四个千骑长?每人统领一支弩骑兵千人队?加上李牧直属的一万重骑,他手上目前能调动的兵力是一万四千人?
剩下的三万六千弩骑兵分散在荒原各个角落,像撒出去的一把沙子,堵住了剧辛可能撤退的每一条路?
“齐军退了?”李牧说?
四个千骑长没有意外的表情?他们已然知道将会出现这一天?
“齐军一退,燕军就是孤军?”李牧蹲下来,采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剧辛现在在这里?他的粮道在他身后三百里的这条线上?”
手指自一个点拉到另一个点?
“我已然让阿布领两千骑把这条粮道掐了?自今天起,剧辛一粒粮都收不到?”
四个千骑长的眼睛亮了?
“他有两个选择?”李牧的手指在地上点了两下?“一,原路撤退?八百里荒原,十天的粮食,走六七天能到边境?可他走的每一步,我的弩骑兵都将会跟着他放风筝?走到第四天,他的粮食就不够了?走到第六天,他的建制就散了?”
“二,他不走?八万人蹲在原地不动,等燕国自后方补给?可粮道已经断,后方再怎么运粮也送不进来?十天之后,粮尽?八万人在荒原上断粮,”
李牧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完?
长平的故事,在座的每个人都听过?断粮的军队是什么下场,不用李牧描述?
“因此?”李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一定将会走?”
“问题是他往哪走?”
李牧的手指自地上的图形上方划了一条弧线?
“他不会走来时的路?来时的路太长了,八百里,他走不回去?他一定将会找很短的路回燕国?”
手指落在了图形的东北角?
“谷口?”
四个千骑长一起看向那个位置?
代郡东北方向有一处谷口,是太行山余脉和燕山山脚之间的一个天然通道?自这里穿过去,不到两百里就是燕国的边境城邑?
这是剧辛回家很快的路?
也是李牧等了十五天的那个位置?
“一万重骑,明天午时之前到谷口东面?”李牧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四千弩骑兵在谷口两翼的矮丘上设阵?剩下的人,自南面和西面往谷口方向赶?”
他依靠手比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赶牛?”
千骑长们懂了?
不是打仗?是赶牛?
五万弩骑兵自三面围过来,不冲锋,不近战,就是放风筝,弩箭射完了就跑,跑出去装好了再回来射?
八万燕军将会本能地往压力很小的方向跑?
压力很小的方向,就是东北?就是谷口?
就是李牧的口袋口?
“将军?”一个千骑长问,“剧辛如果不钻谷口呢?”
李牧看了他一眼?
“他将会钻?”
“怎么确定?”
“因为他的粮食只够十天?”李牧说,“十天内唯一能到燕国的路,就是谷口?他没有选择?”
千骑长不再说话了?
李牧自怀里摸出一小块风干的肉,撕下一条放进嘴里缓慢嚼?
赵敢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觉得李牧这个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将军都可怕?
是那种安安静静蹲在草丛里,等猎物一步一步走进陷阱、然后不慌不忙地收绳子的可怕?
蜘蛛?
赵敢想到了这一词?
李牧就像一只蜘蛛?他不主动出击,他只结网?
网结好了,剩下的事情,猎物自己将会完成?
“赵敢?”李牧忽然开口?
“在?”
“你的马跑得动吗?”
赵敢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大腿:“能跑?”
“替我回一封信给相邦?”
“将军写什么?”
李牧想了想?
“就写一个字?”
赵敢等著?
“好?”
赵敢愣了一下?
就一个字?
李牧已然不再看他了?他转过身,面朝南方的荒原,北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那片荒原上看不到一个人影?
可李牧知道,明天这个时候,那片荒原上将会响起八万人的惨叫声?
他不激动?不兴奋?不紧张?
他只是安静地等著?
像他过去五年等匈奴一样?
像他过去十五天等剧辛一样?
耐心?
这是李牧自草原上的牧民那里学到的很关键的东西?
牧民告诉他:猎狼不需要跑得比狼快?只需要比狼更加有耐心?
狼将会饿,将会累,将会犯错?
你只需要等它犯错的那一刻?
然后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