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第一场霜落在王翦修的这一道夯土壁垒上,白花花的一层?廉颇站在壶关城头,望着二十里外秦军的营寨?
营寨很安静?三面合围失败之后,王翦退兵三十里,缩回了光狼城?上党方向的秦军从十万减少到了四五万,大部分秦军撤回了关中?
可廉颇没有放松?
“将军,秦军营中炊烟正常,和昨日无异?”值守的都尉汇报?
廉颇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在看这一道壁垒?
王翦修的?三十里长,一丈半高,夯土为基,顶上铺了碎石?赵寻后来在墙基里灌了铁砂,又加宽了垛口为了架设连弩?
现阶段这一道墙是赵国的,那不是秦国的了?
可廉颇每次看到这一道墙,都会想起王翦?
一个可以在撤退的时刻把壁垒修得和进攻的时刻相比更加整齐的人,那不是普通的将领?
“报!”
一骑从南面飞奔而来?
“将军!秦军有动静!”
廉颇的眼睛眯了起来?
“南段墙外,发现大约三百人的秦军骑兵,沿着墙根向东移动,速度不快?”
三百人?
廉颇的第一反应那不是紧张,是疑惑?
三百骑兵,不攻不退,沿着墙根走?
“距离墙有多远?”
“大约四百步?弩程之外?”
四百步?刚好在弩机射程之外,可以在目视领域之内?这那不是进攻?
廉颇想了想?
“他们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约半个时辰前?”
“哪个方向来的?”
“西面?从光狼城方向过来的?”
廉颇从城头上走下来,大步走向马厩?
“备马?”
半个时辰后,廉颇带着五百骑赶到了南段壁垒?他登上壁垒的瞭望台,举目远望?
秦军那三百骑已经走到了壁垒的东端,正在缓缓折返?
廉颇看了一会儿?
三百骑的队形很散,那不是战斗队形,更加像是在闲逛?可仔细看,队伍里有几个人在不停地回头看壁垒,另外还有人在马背上比划着什么?
廉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给我弩?”
旁边的亲卫递上一具准则化强弩?
廉颇没有射?他把弩架在垛口上,透过弩机的瞄准槽看了一会儿?
“那几个回头看的人,穿的那不是普通骑兵的甲?”
亲卫凑过来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区别?
“将军,末将眼神不好”
“袖口?”廉颇放下弩,“普通秦骑的甲袖到手腕,那几个人的袖口是短的,采用的是轻甲?轻甲便于骑射和记录,那不是冲锋用的?”
“记录?”
廉颇没有回答?
他转头对身边的斥候队长说:“你带二十骑,绕到壁垒外面去截他们?不需要全截,截最后面那三个就行,就是穿短袖甲的那几个?”
“活口?”
“活口?”
斥候队长领命去了?廉颇站在瞭望台上等?
他的目光不在秦军身上,而是在壁垒本身?
他在看壁垒的每一处细节,垛口的间距、望楼的位置、墙基的厚度、铁砂灌注的范畴?
假设我是对面那个人,我看这一道墙的时刻要看什么?
答案在秦军转身的那一刻浮了上来? 書蟲天堂 https://hk.ahbb/ 第二百二十五章 試刀
秦军折返的时刻,队伍的方向稍微变了一下,他们从壁垒的东端折返,可没有走原路回去,却向南偏了半里?
半里?
从四百步变成了六百步?
一般人就不会注意这一距离变化?可廉颇是打了四十年仗的老将?
四百步是弩程之外?六百步是什么?是墙上望楼的目视极限?
他们在测望楼的视距?
“老匹夫?”廉颇低声骂了一句?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可他猜得到?王翦?
这三百骑那不是来打仗的?
他们是来量墙的?
量什么?量弩程、量视距、量墙段之间的间隔、量从发现敌情到守军反应的时间?
廉颇当了一辈子兵,太清楚这种侦察意味着什么了?
那不是今天要打?是在为将来要打做准备?
并且准备得非常耐心?
不急不躁,不战不退,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量,你还不能怎么样,人家在射程之外,你追出去就暴露了自己的出击速度?
“好一个王翦?”廉颇的牙齿咬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两刻钟后,斥候队长回来了?带回了两个人?
“将军,截到两个,死了一个,这一小子拼命挣扎,斥候下手重了点?”
廉颇走到两个俘虏面前?
斥候把两个秦兵绑在马背上,嘴里塞著布条?
廉颇拽掉其中一个的布条?
“你们是哪个营的?”
秦兵不说话?
“光狼城的?”
还是不说话?
廉颇没有采用刑罚的打算?他不看人,看东西?
他从秦兵的腰间搜出了一样东西?一根短竹?
竹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和数字?
廉颇把竹子拿到光亮处仔细看?
上面刻的是壁垒的分段编号、每段的目测长度、垛口间距的估算值,以及,“反应时间”?
廉颇看到了最后一行刻字?
“南段第三望楼:发现至集结,大约二百息?”
二百息?从望楼哨兵发现敌情、敲响警钟,到最近的守军完成集结,大约二百息?
这一数字精确到廉颇自己都没有测量过的程度?
老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竹子收进袖中,转身对亲卫说:“传令,从今日起,南段壁垒的巡哨频次翻倍?另外,”
他顿了一下?
“给邯郸相邦写信?就两句话?”
“秦军量墙,不打,量?”
“王翦在下棋,那不是今天的棋?”
亲卫领命去了?
廉颇独自站在壁垒上,看着秦军远去的尘烟?
风很冷?可廉颇心里更加冷?
他从战场上爬了一辈子,阅敌无数?那些急躁的对手不可怕,上来就打的对手不可怕,甚至白起那一种算无遗策的对手都那不是最可怕的,因为白起要赢,赢了就走?
最可怕的对手是什么?是不急着赢的?
王翦不急?
那一位在光狼城里坐着的老将,一点都不急?
他在等?
等什么?
廉颇不知道?可他知道,等的东西来了之后,上党就不太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