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赵寻收到了两份东西?
第一份是廉颇的信,“秦军量墙,不打,量?王翦在下棋,那不是今天的棋?”
第二份是唐玖的情报,“嬴政收回函谷关守备权,吕不韦失军权?”
赵寻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一张帛条上写了几行字?
“郑国渠通水:大约一年?”
“嬴政亲政:不可预测?概率上和预估相比更加早?”
“连弩量产:两个月后启动?五千具满编:大约一年半?”
“廉颇年龄:七十二岁?”
他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停了?
七十二岁?廉颇今年七十二了?这一位老将军从长平之前就开始为赵国守边,守了四十多年?铁打的人也有生锈的一天?
赵寻把帛条烧掉,闭上眼?
他需要加速了?
那不是因为秦国在追赶,这个他早就知道?
而是因为他手里的牌在变少?
廉颇不会永远守在壶关?赵母不会永远等在邯郸?郭开不会永远满足在六成分红?赵偃不会永远老老实实地待在深宫里?
时间是赵寻非常大的优势,也是赵寻非常大的敌人?
赵寻睁开眼,走到窗边?
邯郸的夜色里,远处的城楼上挂著常平仓的灯笼,暖黄色的光在秋风中摇晃?
在一千里之外的咸阳,嬴政大概也站在某扇窗前?
两个人隔着整个天下对望?
一个在建墙?
一个在修渠?
墙和渠,哪个先完成,哪个就拿到下一盘棋的先手?
赵寻转身回到案前,提笔写下了第二封信?
这封信那不是给廉颇的,也不是给冯毋择的?是给李牧的?
信上只有两行字?
“代郡弩骑,扩编至八万?”
“不计成本?”
代郡?
李牧收到这一封信的时刻,正蹲在马厩里看一匹母马下崽?
赵敢站在旁边,满脸不耐烦:“将军,信?”
“等著?”
李牧蹲著没动?
母马侧躺在干草上,腹部剧烈起伏,四条腿蹬得直响?旁边两个马倌忙得满头大汗,一个按著马头,一个往后拽?
小马驹的前蹄已经露出来了?
李牧伸手帮了一帮?
小马驹滑了出来,湿漉漉的,像一团裹着膜的烂泥?母马低头去舔它,舔了两下,小马驹动了,四条细腿在干草上乱蹬?
李牧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活了?”
赵敢把帛条递过去?
李牧展开看了一眼?两行字?
“代郡弩骑,扩编至八万?不计成本?”
李牧把帛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赵敢忍不住了:“将军,写的什么?”
“相邦要八万弩骑?”
赵敢愣了一瞬,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兴奋和头疼一起发作?
“八万咱们现阶段有五万出头,扩三万不难,可是,”
“马?”李牧替他说了?
赵敢点头?
三万骑兵,至少得三万五千匹马?战马那不是驽马,可以驮甲、可以冲阵、可以跑长途的好马,整个代郡的牧场刮干净也凑不出这个数目?
李牧没说话,转身往马厩外面走?
赵敢跟在后面,脑子里飞快地算账:“现阶段牧场里可以骑的大约一万二,算上各营的替补马,总共一万六七?还差至少一万八?将军,这数我怎么都凑不上来,”
“谁说凑不上来?”
李牧走到马厩外面,站在高处往北看?
代郡的秋天来得早,草原已经开始泛黄了?远处的丘陵线上,隐约能看到几顶帐篷?
那是林胡人的帐篷?
赵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恍然?
“将军,您该不会”
“两年前打完左贤王之后,我让你放了那三百个林胡俘虏,你还记得吧?”
“那三百个人回去之后,林胡右部和代郡就通了商道?他们的马换咱们的铁锅、盐巴、粮食?”
李牧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
“两年,一共换了多少马?”
赵敢的嘴张了张?
“将军,您早就在囤马?”
“那不是囤?是养?”
李牧指了指北面更加远处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代郡非常偏僻的谷地?
“一万两千匹?都在北谷的暗场里?赵敢,你跟了我八年,我什么时候打过没有准备的仗?”
赵敢的后脊梁一阵发凉?
那不是害怕,是敬畏?
这一位在两年前就开始为今天准备了?打完匈奴的第二天,他已经在想下一步的棋?
“一万二加现有的一万六七,够了?”赵敢算了算,“还差五六千?”
“林胡右部的头人叫浑邪?”李牧说,“他上个月托人带话,说今年冬天草场不好,想多换点粮?”
“所以你明天出发去北谷,带两千石粟米、五百口铁锅,跟浑邪谈?”
李牧转身看着赵敢?
“我要六千匹四岁以上的走马?价格你看着给,别亏了他,也别当冤大头?”
赵敢抱拳:“诺?”
他正要走,李牧又叫住了他?
“赵敢?”
“将军?”
“有件事你必须知道?”李牧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咸阳那边,派了人去找匈奴右贤王?”
赵敢的脸色变了?
“秦国人找匈奴人干什么?”
“不干什么?”李牧的语气很淡,“就是出高价买马?”
沉默了几息?
赵敢骂了一声?他明白了?
秦国不缺马,秦国的河西牧场、陇西牧场、北地牧场加起来,战马和赵国相比多得多?他们去匈奴买马那不是因为自己缺,而是不想让赵国买到?
“嬴政那一个小子?”赵敢咬著牙,“才十四岁,就这么阴?”
李牧没接话?他转身走回马厩,蹲下来看那匹刚出生的小马驹?
小马驹已经在尝试站起来了,四条腿哆哆嗦嗦的,站起来又摔倒,摔倒了又站起来?
李牧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一句?
“那不是阴?是他也在抢时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赵敢?”
“在?”
“谈完浑邪之后,往西绕一圈,去月氏人的领地看看?”
“月氏?”
“月氏人的马和林胡的相比更加壮?”李牧说,“以前太远,不划算?可现阶段,”
他停了一下?
“不计成本?相邦说的?”
赵敢走了?
李牧一个人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北方的天际线?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马粪的气味?
八万弩骑?
这一数字在李牧脑子里转了几圈?
五万弩骑灭了剧辛八万步卒?八万弩骑假设全部练成,再配上准则化的弩机和合金甲,李牧不敢往下想?
那不是不敢想可以打赢谁,而是不敢想,大家如果真的把这种力量造出来,这一天下要变成什么样?
他从袖子里取出赵寻的帛条,又看了一遍?
“不计成本?”
四个字?
赵寻从来不说废话?他写“不计成本”,就是真的不计成本?
这意味着赵寻已经算过了?算过了时间,算过了对手,算过了自己手里还剩多少牌?
然后他得出了一个结果,不够?除非加速?
李牧把帛条放在马厩的火盆里,看着它烧成灰?
然后他走向校场?
八万弩骑,他需要的不仅仅是马?还需要八万副弩机支架、八万顶合金头盔、八万套马鞍,以及至少一万六千名新兵?
新兵好办?代郡不缺想吃饱饭的年轻人?
装备必须写信给邯郸的公输仲?
李牧在校场边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开始写回信?
回信很短?
“已经准备一万二?差六千?月余可以补充?兵源无虞?弩架、甲叶、支架,速发?”
写到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加了两个字?
“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