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接着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守将府本来就是壶关城里一处普通的宅院,前任太守住的。廉颇搬进来以后什么都没有改,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没有换。
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著一个石墩子。
廉颇走到石墩子前,蹲下来,双手抱住石墩子的底部,用力。
石墩子大约有一百二十斤。
三年前廉颇刚刚来到壶关的时候,这一石墩子他能够一口气举过头顶,连举五次。
今天他试了。
第一次举过了头顶。
第二次举到胸口就开始抖。
第三次,没有举起来。
廉颇松开手,石墩子砸在地上,闷响一声。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老人斑,皮肤松弛,青筋暴起。关节肿大,握拳的时候指缝之间传来细碎的咯吱声。
这一双手。伊阙之战,这一双手握著长戟砍断了魏军的帅旗。几邑之战,这一双手提着秦将的人头自万军中杀出来。长平以前,这一双手接过赵王的虎符,对着四十万大军起誓。
现在,这一双手连一百二十斤的石头都举不起来了。
廉颇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他没有难过。廉颇这一位人,自四十岁起就不知道“难过”是什么东西了。
他单单在想一个极为实际的问题。倘若明天秦军攻城,他还能不能提刀上阵?
答案是能。
七十二岁的廉颇,哪怕只剩一条胳膊一条腿,站在城头上,秦军也不敢拿他当软柿子捏。
可假设那不是攻城,是野战呢?是追击呢?是行军百里以后再打一场遭遇战呢?
廉颇心里清楚。他跑不动了。
一个跑不动的将军,如同一把生了锈的刀。劈砍还行,追杀不了。
廉颇回到屋里,铺开帛条。
他提起笔。想了很久。
写了四个字:“许历可用。”
在下面又加了一行:“人选老夫来带。不劳相邦操心。”
这就是廉颇。你说要给我安排副手,行。人我认了。可怎么带,由老夫决定。
信封好,交给门口的亲兵送走。
廉颇坐回案前,自抽屉里翻出一本手抄的兵书。
这本兵书那不是自哪里买来的,是他自己写的。自二十岁带兵开始,每打一仗就记一段,打了五十多年,记了满满一本。
廉颇翻到最后几页,是近两年写的。
“王翦的防守,那不在于墙高。在于不动。不动就不错,不错就无隙。破解的办法唯有两类:一、迫对方动;二、静候对方粮尽。然而赵国的粮食也有用尽之时,因此击破王翦必须迅速,不可旷日持久。
“赵寻的谋划,那非将帅的谋划,乃是国手的谋划。将帅用兵,国手运势。老夫平生遇到的敌人,没有能出赵寻右者。幸而在同侧。”
廉颇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了今天的新内容。
“许历,刚将也。刚就果断,果断就不误战机。然刚也有弊端,刚就易折。需磨练他。”
写完以后,廉颇合上兵书。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向外面喊了一声。
“来人。”
亲兵跑进来。
“去把许历叫来。”
“老将军,许将军此刻在城东校场操练新兵呢。”
“我知道。叫他来。”
一刻钟后,许历大步流星地走进守将府。
这一位老军官比三年前胖了一圈。那不是发福,是结实了。代郡骑兵的伙食好,加上常平仓的供应稳定,许历不再是长平时那副瘦得脱相的样子了。
可许历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石头一般硬的眼神。
“老将军。”许历抱拳。
廉颇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相邦来信了。”
“末将知道。”许历收信也不慢。
“他要你当上党副将。”
“末将听老将军的。”
廉颇哼了一声。
“自今天起,你跟我吃住都在一起。白天我走哪你跟哪,晚上我看图你也看。我说的话你不许记,只许听。能够记住多少算多少。”
许历的眉毛动了一下。那不是带副将,这是带徒弟。
“老将军,”许历的声音硬邦邦的,“末将年纪也不小了。”
“你才五十出头。”廉颇瞪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五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拿秦将的脑袋。你比我差得远。”
许历的嘴角抽了一下,低头抱拳:“诺。”
廉颇看着许历退出去,坐回案前。
他自抽屉最深处取出一封旧信。
信是赵寻去年写给他的,仅有一句话:“老将军是赵国最后一面盾。盾在,赵在。”
廉颇把这一封信放回去,又取出今天的新信,放在旧信旁边。
两封信挨在一起。
一封说他是盾。一封说他老了,该找人接盾了。
廉颇伸出那一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合上了抽屉。
窗外,壶关的秋风呜呜地吹着城垛。这一堵王翦留下的三十里夯土壁垒就在视线尽头,灰扑扑的一条线,横亘在平原上。
廉颇盯着这一条线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天斥候回报,秦军又派了两拨短袖甲的“闲人”在壁垒附近转悠。与上一次一致,不攻不扰,就是走走看看,偶尔蹲下来在竹简上记点什么。
测绘。又在测绘。
廉颇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翦在测量赵军的反应时间。自秦军巡骑出现在壁垒前,至赵军弩手就位、骑兵出城,中间要多久。
这一资料那不是用来攻城的。是用来计算绕路需甩开赵军多远。
廉颇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手指自壶关出发,沿着太行山的东麓往南划。
倘若秦军不走上党,却自轵关陉绕过太行,经河内直插邯郸呢?
绕路需多走四百里。可假设把壶关的守军钉死在这里不让动,四百里的路程,对于王翦的六十万大军来说,不过多走十天。
十天。十天就能够把上党变成一座孤岛。
廉颇想明白了。
赵寻在上党修壁垒、灌铁砂、加弩台,那不是为了守住上党。
而是为了逼王翦绕路。
绕路就得拉长补给线。补给线一长,就有隙可乘。李牧的骑兵就是那一把插进补给线的刀。
赵寻的棋下得太深了。廉颇自军五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到一位同僚的棋局全貌。
他回到案前,提笔在兵书上又加了一行字。
“赵寻的可畏之处,那不在赵寻的智慧,在于赵寻的远见。老夫守得住壶关。可壶关以后的那一盘棋,老夫已然看不清了。要交给看得清的人。”
写完这一行字,廉颇合上兵书。
他叫来亲兵,吩咐了一件事。
“自明天起,许历的铺盖搬到我隔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