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颇忽然说:“许历,你来壶关多久了?”
“禀老将军,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前你的箭术是什么水平?”
“许历想了想:“百步穿杨不敢说,八十步内十中八九?””
“现在呢?”
许历沉默了?右肩的伤让他再也拉不了硬弓?
“我说这个那不是挖苦你?”廉颇看着许历,“我说的是,这道壁垒以后需要一个人来守?这个人不能是我,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也不能是冯毋择,冯毋择要守魏北?赵寻手里能守上党的人,只剩下你?”
许历的喉结动了两下?
“老将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起,壶关的防务你来管?巡城、布防、轮值、军需,你全盘接手?我在后面看着?”
许历站了起来,抱拳,可手明显在抖?
“老将军,末将”
“别废话?”廉颇挥了挥手,“你行不行我心里有数?当年长平走猎径那一战,五千人里就你没有犹豫?犹豫的人守不了壶关?”
许历的嘴唇紧紧抿了一下,重重点了点头?
“末将领命?”
许历走了之后,廉颇独自坐在堂中?
他从案几底下摸出一块帛,提笔蘸墨?
写字也费劲了?握笔的手不如以前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帛上一共就四个字?
“老臣请期?”
请期?
意思是:你告诉我,你还需我撑多久?
一年?两年?三年?
你给我一个数,我拼了这把老骨头,给你撑到那个数?
廉颇把帛折好,塞进竹筒,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门外亲兵进来?
“送邯郸?交到相邦手里?亲手交?”
亲兵接过竹筒,快步出去了?
廉颇站起身,走到窗前?
壶关城外,王翦的壁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伏在山脊上?
壁垒后面的秦军营盘炊烟袅袅,每天三餐,准时准点,和前天一样,和一个月前一样?
不急?
王翦从来不急?
因为时间站在他那边?
廉颇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赵寻啊赵寻?”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风,“你得快一点了?”
第309章 假玉
邯郸?郭开府?
郭良今天心情不错?
客厅的案几上摆着一方玉璧,通体碧绿,雕工精致,握在手里温润细腻?秦国来的那个章邯又送了好东西过来?
郭良把玉璧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咧嘴笑了?
这已经是有章邯第四次送礼了?前三次分别是一对白玉杯、一挂和田玉珠串、一方蓝田墨玉砚?加上今天这方玉璧,四次见面,四次带礼,从来不空手?
每次都说一样的话?
“郭管事辛苦?在下替关中的朋友们问声好?”
然后喝杯茶就走?
不提规定?不问事情?就是来送东西,顺便坐坐?
郭良是个精明人?他在郭开身边混了十几年,什么人没有见过?递帖子套近乎的、塞银子走后门的、提着礼盒来哭穷的,各路牛鬼蛇神见了一车又一车?
章邯与那些人有差异?
那些人急?章邯不急?
不急的人非常可怕?
郭良把玉璧收好,正要起身,门外有人通报:“管事,唐九爷来了?”
郭良的眉毛抖了一下?
唐九是长平楼的掌柜,邯郸南市谁不认识?明面上是个开酒楼的,暗地里是什么人,郭良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相邦赵寻与唐九走得近,近到什么程度呢,近到长平楼开张那天,赵寻亲自去剪的彩?
“请?”
唐玖进来的时候笑眯眯的?
她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袍子,头发挽得利落,腰间挂著一枚铜制的常平楼令牌?看着就是个精干的买卖人?
“郭管事,好久不见?”唐玖笑着拱了拱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案几?
案几上什么都没有了?
郭良收东西的动作很快?
可唐玖刚才在门外等著通报的时候,已经从门缝里看到了那方玉璧?
碧绿色?蓝田种?秦国货?
唐玖在心里记了一笔,面上丝毫不露?
“唐掌柜今日过府,有何贵干?”郭良倒了茶,客气可有距离?
“没什么大事?”唐玖坐下来,喝了口茶,“相邦让我来问问郭大人最近身子可好,上个月的分红账册已经送到府上了吧?”
“收到了?”郭良点头,“大人看过了,很满意?”
“那就好?”唐玖笑了笑,放下茶碗,“另外还有一件小事?最近南市出了一批假的常平券,做得挺像,纸张手感都对,就是背面的暗记不对?相邦让我知会各家一声,收券的时候留个心眼?”
郭良一愣:“假券?”
“嗯?”唐玖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纸券放在案上,“您看,这张是真的,这张是假的?”
郭良拿起来比了比?
乍一看,两张纸券几乎一样?同样的纸质,同样的墨色,同样的“常平仓”三个字,同样的编号格式?
可是唐玖翻过来,指著背面右下角一个针眼大小的墨点?
“看到没有?真券的这个点是椭圆形的,假券的是圆的?”
郭良凑近了看,果然?
“这点是印版上做的手脚,除非拿原版来印,否则绝对仿不出这个形状?”唐玖收起券,语气轻描淡写,“假券从南边流进来的,来路还在查?相邦说了,谁如果收了假券来兑,不用急,送到长平楼来,我们照真券兑付,回头再追查来源?”
郭良听出了弦外之音?
不追持券的人,追造券的人?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假券不可怕,可怕的是造假券的那只手?
唐玖走了之后,郭良坐在客厅里想了很久?
他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事,假券?假券从南边来,南边是秦国的方向?秦国仿造常平券,那不是做买卖,这是打仗?
第二件事,章邯?章邯也是从秦国来的?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郭良忽然觉得手里的玉璧不那么好看了?
可也就是那么一瞬间?
然后他把玉璧重新放回了锦盒里?
好看不好看是一回事?值钱不值钱是另一回事?
这是郭开教他的?
长平楼?地窖?
唐玖把郭良府上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赵寻听完,没有什么表情?
“玉璧收了?”
“收了?收得比上次快?”
“那就对了?”赵寻拿起案上的假券,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这批假券做得不错?纸是洛阳的桑皮纸,墨是徽州的松烟墨,印版的刀工是秦国少府的手艺?嬴政用了国家的力量来造假?”
“可以挡住吗?”
“可以?”赵寻把假券放下,“暗记只是第一道防线?第二道防线是编号?每一张真券的编号都在常平仓总号的册子上有登记,假券的编号对不上册子就是假的?第三道防线是纸?公输仲上个月刚给我弄了一种新纸,纸浆里掺了一种特殊的矿粉,对着光看会有细微的闪光,这个仿不了?”
赵寻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嬴政聪明?他知道打不赢我的仗,就来打我的钱?可他不知道,我从第一天开始造常平券的时候,就想过这一天?”
唐玖看着赵寻,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相邦,我有时候觉得您不像是在对付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赵寻的笑容收了?
“那不是孩子?”赵寻的声音低了下来,“孩子不会花三千金去买匈奴人的马?孩子不会用国库的匠人造假券?孩子不会让章邯花四个月去泡郭开的管事?”
赵寻站起来,走到地窖角落里的那面墙前?
墙上钉著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用具有差异颜色的线标注著秦赵两国的兵力部署、粮道、工坊、马场?
赵寻的手指点在咸阳的位置上?
“他在学?”赵寻说,“学我的标准化,学我的常平券,学我的情报渗透?他学得很快?可他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没有时间了?”赵寻的手指从咸阳划到郑国渠的位置,“郑国渠通水之后,关中会多出三百万亩良田?三百万亩粮食能养活六十万大军?他等得起这个时间,可是吕不韦等不起?吕不韦的权力每一天都在缩小,他需一场大胜来证明自己还有用?”
赵寻转过身来,看着唐玖?
“因此我们不急?让嬴政学?让吕不韦急?急的人会犯错?”
唐玖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寻叫住她,“郭良收了几次玉了?”
“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让我们的人也送一份礼过去?不用值钱的,送一坛酒就行?”
唐玖想了想,明白了?
郭良收秦国的玉是暗着来的?赵寻的人送一坛酒过去,就是明著告诉郭良:你收了什么,我都知道?
不抓?不骂?不威胁?
就是让你知道,我知道?
这比抓比骂比威胁都管用?
因为一个有人盯着的人,做什么事情都会犹豫?
犹豫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