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遍看信?
第二遍看李牧?
秦国派人去匈奴买马,李牧不但截了一批下来,仍然把一千六百匹烈性马混进了秦国人买走的马群里?
这些马看着膘肥体壮,实际上脾气暴烈到连匈奴老牧民都不愿意骑?秦人不知道底细,花大价钱买回去,等上了战场才会发现,这些马一听见鼓声就尥蹶子,一闻到血腥气就发疯,骑兵骑上去那可不是去打仗,是去送命?
赵寻忍不住笑了一下?
李牧这个人,阴起来比谁都阴?
他从来不做赔本买卖?截马是正面收益,混烈马是暗中捅刀,两手一起下,一笔钱花出两笔效果?
赵寻给李牧回了一封信,只有两行字?
“马的事情很精妙?矿区工艺就是自今日起转移至邯郸,北路铁料转运改走代郡南线,你安排护送?”
写完他又想了想,加了第三行?
“你那边冬天冷,注意身体?”
这一行不是客套?
赵寻现在最怕的就是他的几根柱子出问题?廉颇七十二了,膝盖疼?李牧虽然正当壮年,但代郡的冬天能冻死人,常年在苦寒之地带兵的人,身体亏空得比常人快?
赵寻把信封好,交给暗桩带走?
然后他做了一件这两个月来一直在犹豫的事?
他给廉颇写了一封私信?
那可不是军报,那可不是命令,是一封私信?
“老将军,壶关三百骑之事,我已知悉?您的反应无可挑剔,王翦想量您的体温,您给了他一个健康的读数?可我需要知道真实的情况?膝盖如何?睡眠如何?饭量如何?这些事不必瞒我?不是我不信您,是我要据此排布后面的棋?您能守多久,我就有多少时间?这句话不是场面话,是实话?”
写完他又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句?
“赵母让我问您冬袍够不够厚?她说壶关的风比邯郸大?”
赵寻把信封好,单独走一条不过唐玖手的私人渠道?
有些话,不能让第三个人看到?
廉颇的回信和赵寻预想相比更快?
三天就到了?
信不长,可每个字都像是自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膝盖夜间疼?白日还可以?睡眠每夜三个时辰,不能再多?饭量没有减少,一顿两碗粟饭半斤肉?能披甲?能上马?能举四十斤铁戟?能守一年?一年以后的事情,不敢说?冬袍够了?你娘的手艺好?”
赵寻看完信,把最后五个字看了三遍?
然后他把信折好,没有烧,塞进了暗格最深处?
一年?
廉颇说他还能守一年?
赵寻相信这一见解?廉颇那可不是一个会高估自己的人?他说一年就是一年,不多不少?
可赵寻的窗口单单剩下六个多月?
也就是说,廉颇的身体那可不是难点?
难点是弩?是甲?是马?是粮?是那个在咸阳修路修渠的十四岁少年?
赵寻坐在地窖里,把所有帛条都摊开在案几上?
时间线?产量报告?兵力报表?情报汇总?
他一条一条地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核?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帛条,开始写?
那可不是推演?是决定?
“一、战略方针?守势为主,攻势为辅?不主动开战,可做好随时开战的准备?目标:让嬴政先动手?”
“二、理由?嬴政的驰道以及郑国渠完工以后,他一定将会开战?那可不是猜测,是必然?一个花了三年修路修渠的人,不可能修完了不用?他修这些东西就是为了打赵国,这一点他知道,我知道,天下人都知道?”
“三、我方优势?装备代差至少领先秦军两至三年?李牧弩骑兵的机动能力是秦军任何一支部队都无法匹敌的?常平仓经济系统框架稳定运转,后勤补给不是问题?上党有廉颇,代郡有李牧,中牟有冯毋择?三条线都有能打的人?”
“四、我方劣势?总兵力不如秦国?嬴政可以动员百万,我最多动员二十五万?假设秦国倾巢而出,我没有正面硬扛的本钱?”
“五、关键见解?”
赵寻的笔停了?
他盯着帛条,想了很久?
然后写下了一行字?
“不能让嬴政选择战场?需要让他来我选的地方打?”
这是他自长平学到的东西?
白起赢长平,那可不是因为他兵多?是因为他选择了战场?丹水河谷,两面是山,南北是壁垒,敌人把赵括的四十万人塞进了一个口袋里,再多的兵也展不开?
王翦在上党修墙,也是一样的思路?他选了地形、选了节奏、选了打法,然后等对手往里钻?
赵寻不能让这一件事再出现一次?
他需要反过来?
让嬴政来钻他选好的口袋?
可这一口袋在哪里?用什么做口袋?怎么让嬴政心甘情愿地钻进来?
赵寻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这一件事需要和李牧、廉颇面议?七日内赴壶关?”
他把帛条卷好,放进暗格?
合上暗格的时候,赵寻忽然听到了地窖外面的声音?
是邯郸城的晨鸡?
他在地窖里坐了一整夜?
赵寻站起来,腰酸背疼?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迟缓地沿着石阶走上去?
推开地窖的门,光扑面而来?
邯郸的天刚亮?
街上已然有了人?卖饼的推著车出来了,铺子的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几个小孩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子口跑过去?
赵寻站在长平楼门口,看着这条街?
这条街他走了好几年了?自一个浑身是血的败军之将,走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邦?这条街上的人换了几茬,可街还是这一条街?卖饼的还是卖饼的,打铁的还是打铁的,孩子们还是追着狗跑?
再过几个月,这一条街上有概率就跑不了了?
秦国的兵锋一旦越过上党,邯郸就是前线?
这些卖饼的、打铁的、追狗的孩子,到时候要么拿起刀上城墙,要么变成秦军铁蹄下的尸体?
赵寻看了很久?
日头自东边的屋脊上爬出来,暖烘烘地照在他脸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邯郸的空气里有饼的香味、有驴粪味、有铁铺子烧炭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很难闻,可赵寻觉得极其好闻?
这是活人的味道?
“相邦!”
赵母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
“吃了早饭再走!粟粥熬好了,鸡子也煮了两个?”
赵寻走过去?
“好?”
他坐在后院的石桌前,接过赵母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粥很稠,米粒煮得开了花,上面飘着两片枣?
“娘,这大枣自哪里来的?”
“赵六那个败家子从中牟捎回来的,说是魏北的大枣,甜?”赵母在对面坐下来,看着赵寻吃?
赵寻把两个鸡蛋剥了,一个自己吃,一个放回赵母碗里?
赵母没推辞,拿起来吃了?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日头照在石桌上,把两碗粥映得金灿灿的?
赵寻吃完粥,把碗放下?
“娘,我过几天要去壶关一趟?”
赵母应了一声,没有问去干什么?
她从来不问?
赵寻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洗了?
出来的时候,赵母仍然坐在石桌前?
“寻儿?”
“嗯?”
“你走以前,把你那件旧袍子留下?领口磨破了,我给你补补?”
赵寻应了一声,转身往前厅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可他的背影在门框里顿了一息?
那一息里,邯郸城的日头又高了一寸,街上的人声又响了一层?卖饼的吆喝声,打铁的锤子声,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嗡嗡的热闹?
这片热闹的下面,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网的这一头握在赵寻手里?
网的那一头,握在千里之外、咸阳宫中、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手里?
两只手都在收?
谁先收到头,谁就赢?
赵寻迈步走出长平楼,融进了邯郸的人潮?
日头很好?
风从西边来?
西边是秦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