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让秦国人来烧矿区?”
“不光烧?”赵寻在树枝图上又画了几道?”你再做一批东西,采用很差的生铁,打几百件甲片,故意淬火过头让它们发脆,再打一批残次弩机零件,簧片采用很软的铜,把这些东西堆在一号炉旁边的库房里,堆得多一些,乱一些,像是来不及搬走的样子?”
墨舒的眼珠转了两圈?
“秦国死士来了,烧了空壳炉子,再带走这些残次品回去交差”
“对?”赵寻说?
“他们将会觉得烧掉了我们的冶铁老窝?”
“不光如此?”赵寻伸出一根手指?”残次品的成分他们拿回去一化验,将会发现铁质极差,含碳不均,淬火工艺粗糙,他们将会得出一个成果?”
墨舒接上了赵寻的话?
“赵国的铁料水平没有他们想的那么高?”
赵寻点头?
“中牟之战我们用钢甲打齐国的青铜甲,打出了代差,嬴政和王翦一定在研究我们的甲片,想知道我们的冶炼到底到了什么水平,残次品拿回去,将会让他们觉得中牟那批甲是我们倾全国之力攒出来的精品,产量极低,不可复制?”
墨舒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冷,那是匠人发现自己成了武器之后,才会露出的那种笑?
“相邦,你这一手,比我炼铁还狠?”
赵寻没有笑?
“还有一件事?”
“相邦说?”
“矿区里的匠人,关键的那二十三个,全部迁走,今晚就走,走邯郸城南新工坊,剩下的帮工和矿工留下,可不要让他们知道新工坊的位置,秦国人来的时候,他们只需要跑就行?”
墨舒点头?
“跑的时候别跑太快?”赵寻补了一句?
墨舒抬头看着他?
“跑太快就不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一点,乱一点,丢点东西在路上,让秦国人觉得我们确实没有防备?”
墨舒深吸了一口气?
“相邦,我跟了你六年,头一回觉得你比高炉还冷?”
赵寻没有接话?
他走到矿区的高处,往西边看了看?
太行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条趴着的黑龙?
秦国的死士,将会从那条龙的脊背上翻过来?
赵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一定会来?
因为他已然把饵挂好了?
一座空炉,一堆废铁,一群“来不及逃跑”的矿工?
三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是一个完美的“一击便打中赵国命门”的故事?
嬴政和王翦都是聪明人?
可聪明人很容易相信的,是自己推导出来的成果?
赵寻那可不是在骗他们?
赵寻是在让他们自己骗自己?
赵寻回到邯郸的第三天,做了一件全城瞩目的事?
他从太医署调了两个太医,带了一车药材,在三百甲士的护送下,浩浩荡荡地出了邯郸北门,直奔壶关?
排场大得离谱?
三百甲士全副武装,旌旗招展,药车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从邯郸到壶关的官道上,沿途的驿站和哨卡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寻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全天下都知道,壶关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廉颇病了?
信从官道上传出去,经过驿站、商队、走卒,不到五天就传遍了赵国境内的每一个角落?
邯郸的百姓们慌了?
廉颇是什么人?那是赵国的镇国柱石,长平之后,赵国能够撑到今天,廉颇在壶关死守了六年,一步不退,如果廉颇倒了,上党怎么办?壶关怎么办?
市井间流言四起?
“听说廉颇老将军咯血了,夜里吐了一地?”
“太医都去了,能够是小病?怕是快要不行了吧?”
“唉,老将军七十三了,铁打的人也经不住啊?”
这些流言赵寻一个字都没有去压?
不光没压,他还让赵六在长平楼里“不小心”透了几句底?
赵六的演技是天生的?
那天长平楼里来了几个常客,都是邯郸南市的商贩,赵六一边擦桌子一边叹气,经不住人家追问了好几遍,才“勉为其难”地说了一句?
“额也不知道具体咋回事,可额听说,相邦这两天脸色很难看,壶关那边来了急信,好像是唉,额不该说的?”
那几个商贩追着问,赵六死活不肯再开口了,可他那副欲言止的苦瓜脸,比说出来还管用?
当晚?”廉颇病危”的信就从南市传到了北市,从北市传到了大夫们的府邸,从府邸传到了朝堂?
三百甲士护送太医到壶关的第二天,一个人悄悄来到了郭开的府上?
韩宝?
韩宝是郭开府上的门客,也是秦国埋在赵国很深的一颗钉子,这一身份极度隐蔽,连唐玖的暗网也只知道他的存在,不知道他具体的联络手段和情报渠道?
可赵寻知道?
赵寻不光知道韩宝是秦国的人,还知道韩宝每个月初三和十八往咸阳送一次信?
韩宝来找郭开的理由很简单,他替郭开管着一部分对外的商路账目,月底了,要来对账?
可对完账之后,韩宝没有走?
他在郭开书房里“不经意”地聊了几句?
“听说太医去壶关了?”
郭开正在翻账本,头也没有抬?
“嗯,相邦让去的,廉颇那老头子又犯病了?”
“严重吗?”
郭开嗤笑了一声?
“七十三了,能够不严重?你没有看相邦那脸色,绿的,壶关要是没有了廉颇,靠许历那个莽夫能够撑几天?”
韩宝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相邦有没有什么安排?”
“安排个屁?”郭开把账本啪地合上?”三国把求援信都打了回来,秦国那边又虎视眈眈,相邦现在焦头烂额,哪有工夫安排?你是没有看到,前几天他在相府里走来走去,跟个没头苍蝇似的?”
韩宝在心里把郭开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了下来?
然后他告辞离开?
当天夜里,一封密信从邯郸出发,走秘密方式,五天后到达了咸阳?
密信是采用特制的矾水写的,在火上烤一烤才能显出字迹?
信上写的是:
“赵国将领廉颇因为宿疾与风寒交加,夜间咯血不止,已然无力披甲,赵相邦紧急调太医前往诊治,邯郸朝野恐慌,壶关防务已然暂仍然副将许历代理,另,赵国出使齐、燕、楚三国求援,都予以拒绝,赵国已然陷入孤立?”
在这一过程中,壶关?
太医到了壶关之后,兵士直接带他进了廉颇的府邸?
府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外站着两排甲士,脸色铁青,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太医进去之后,在里面待了整整两个时辰?
出来的时候,太医的脸色比甲士还难看?
随行的军官问他:“老将军如何?”
太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转身上了马车就走?
城里所有人把这副情形看在眼里?
廉颇不行了?
这个判断在壶关的军营里迅速蔓延,将士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差,有人开始私下议论,如果廉颇倒了,壶关还守不守得住?
许历在校场上听到这些议论,铁青著脸把议论比较多的几个都伍长拎出来训了一顿?
“老将军好得很!谁再嚼舌根子军法处置!”
可许历自己的脸色也不好看?
因为就在今天早上,他亲眼看到廉颇在院子里咳了一阵,咳到弯腰扶墙?
许历不知道的是,廉颇咳的那一阵,是赵寻提前让太医配的一种药粉,采用辛夷花和半夏磨成末,吸进鼻子里就会猛烈咳嗽,咳到脸红脖子粗,看起来和真病了一模一样?
至于“咯血”,是廉颇自己的主意?
老将军让人从厨房要了一碗鸡血,含在嘴里,咳的时候“不小心”喷了出来?
廉颇做这一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像一个演了一辈子硬汉的老戏骨,头一回让导演要求演一个病秧子?
别扭?
可廉颇还是演了?
赵寻的信上说得很清楚?
“老将军,委屈您装一个月的病,一个月之后,我需要您把四十斤的铁戟举起来,砍到秦人的脑袋上?”
廉颇看完信之后,把信烧了?
然后他对着铜镜练了半天咳嗽?
许历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老将军窝在榻上,盖著一床棉被,脸色苍白得吓人?
“老将军”
“别嚷嚷?”廉颇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头疼,出去的时候告诉他们,壁垒上的事你先管着,老夫歇几天?”
许历的拳头攥紧了?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使劲把门带上了?
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廉颇听着那声闷响,忽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老将军伸了个腰,骨头嘎吱嘎吱响了一串,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
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
“赵寻这小子,比白起还阴?”
嚼完干饼,廉颇翻了个身,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呼噜声震得窗棂嗡嗡响?
门外的甲士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将军这呼噜,该不会是出气不匀吧?
别是回光返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