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把帛书塞进怀里,翻身上马?
回府的路上,王翦一直在想嬴政那句话?
“假的就当真的打?”
这一句话意味着,就算赵寻做了局,就算赤松谷是个陷阱,秦国也输得起五万人?
可赵国呢?
赵国输得起吗?
如果赵寻把所有的底牌都押在赤松谷里,秦国用五万人换掉赵国的全部家底,这一笔账谁亏?
王翦忽然笑了?
这一少年比他想的还要狠?
他回到府里,提笔给羌瘵写了一封调令?
调令只有三行字:
“领五万步骑,走赤松谷,断壶关粮道,七日内不退者斩,遇伏立撤,不必请示?”
写完之后他又加了一行?
“带够干粮,谷中不生火?”
王翦把调令封好,叫来亲卫?
“今夜送到?”
亲卫接过调令走了?
王翦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忽然觉得有些冷?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
酒是秦川的苦酒,入喉辛辣?
王翦一口喝干,把碗扣在案上?
他想起石渠报告里的那两个字?
“冷灶?”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夜,像一根刺,扎不深,拔不出?
.....
赤松谷?
公输仲这辈子造了无数东西,弩机、箭匣、齿轮、滑轨、投石车的摇臂、水排的叶片,他的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永远嵌著铁屑?
可他从来没有干过今天这样的活?
往悬崖上装弩?
赤松谷两侧的峭壁高七八十丈,壁面近乎垂直,岩石是太行山特有的灰白色砂岩,硬得能崩断铁钎,可表面坑坑洼洼,天然的裂缝和凸起到处都是?
公输仲带了六十个匠人,每个人腰上系著麻绳,从崖顶往下放?
匠人们悬在半空中,像一群挂在蛛丝上的蜘蛛,他们要做的因素很简单,在每一处天然石缝里打入木楔,再用铁链把弩机的底座固定在木楔上?
说起来简单?
做起来要命?
第一天,一个匠人的绳子磨断了,从三十丈高的地方掉下去,摔在谷底的碎石上,连个囫囵尸首都没有留下?
公输仲站在崖顶往下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他蹲下来,检查了剩下所有的绳子?
“全换成双股的,一根断了还有一根?”
六十个匠人默默地换了绳子,继续往下放?
赵寻到赤松谷的时候,是第三天?
他是从邯郸连夜赶来的,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廉方和二十个亲卫,赵六本来也要跟着,赵寻一句话“你留着看店”就把他打发了?
赵寻站在崖顶,往下看?
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碎石铺满了整个谷道,谷道不宽,很窄的地方两辆马车并排都过不去?
“几具了?”赵寻问?
公输仲伸出三根指头?
“三百?”
“还差两千七?”
公输仲的嘴角抽了一下?
“相邦,峭壁上能够打桩的位置是有限的,石缝就那么多,凸起就那么多,三百具已然把很好的位置全占了,剩下的位置不是角度太偏就是岩面太滑,勉强装上去也打不准?”
赵寻没有说话,他顺着崖壁往东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地形?
“栈道?”他说?
公输仲一愣?
“在峭壁中段开凿栈道,不需要很宽,能够站一个人就行,栈道上铺木板,木板上架弩?”
公输仲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
“开凿栈道至少要一个月,相邦,我们有一个月吗?”
“没有?”赵寻说?”最多二十天?”
公输仲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赵寻看了看崖壁上的岩层走向,指著一条从上到下贯穿整面峭壁的天然裂缝说:“这条裂缝是现成的,你不需要在实心岩面上凿,沿着裂缝往里掏就行,裂缝深处的岩石比表面松软,用铁钎和锤子就能够开?”
公输仲走过去看了看这一条裂缝,伸手摸了摸缝里的石头?
手指一抠,碎石就簌簌地往下掉?
“这确实松?”公输仲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沿裂缝开凿,每隔十步一个弩位,两面峭壁一起开工?”赵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给你三百个人,轮班不停,十五天?”
公输仲沉默了一会?
“十五天,做不到三千具,可两千具,我拼了命试试?”
“够了?”赵寻说?”两千具够了,以赤松谷的宽度为基础,每个五十步的火力单元可以覆盖十二里谷道中很窄的八里?”
“剩下的四里呢?”
“剩下的四里,是给廉颇留的?”
公输仲没有再问?
他转身去安排人手了?
赵寻站在崖顶,又往下看了一眼?
谷底的碎石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像是铺了满地的骨头?
廉方走到他身边,沉声说:“相邦,如果秦军不走赤松谷呢?”
赵寻回头看了廉方一眼?
“王翦要切壶关的粮道,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从壶关北面绕,要翻三道山脊,走七天,一条是赤松谷,两天就到?”
“王翦是一个谨慎的人,可他那可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赵寻说?”七天和两天,他将会选两天?”
“万一他选七天呢?”
赵寻看着谷底,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那我再设一个局等他?”
廉方不说话了?
他跟着赵寻这么多年,已然习惯了这一个人永远比敌人多想两步的做派?
赵寻在赤松谷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几乎没有合眼,从崖顶到谷底来回跑了十几趟,亲自检查每一个弩位的角度和射界,他采用麻绳和木桩在谷底标出了射击区域的边界,每五十步一个标记,让公输仲的人依靠标记调整弩机的俯角?
第三天晚上,他把公输仲叫到身边?
“弩机装好之后,每一具都采用桐油布盖上,山里的雾气大,簧片受潮就废了?”
公输仲点头?
“另外?”赵寻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画著一个简单的装置?”在每一组弩位旁边装一根拉绳,绳子连到崖顶的哨位,哨位拉绳,下面的弩手就知道应该开火了,在此背景下,就算是夜间看不清谷底,也能准确射击?”
公输仲接过图纸看了一眼,眼睛又亮了?
“这个妙,拉绳配上木质标尺,只要弩机的俯角固定,打不打得准和看不看得见无关?”
“对?”赵寻说?”你只需要知道敌人在哪五十步之内就行了,至于具体打中谁,老天爷说了算?”
公输仲把图纸仔细收好?
赵寻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十五天?”他对公输仲说?
公输仲答了一个字?
“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