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仲吹哨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这双手这辈子做过最精密的活计,是采用一根鱼骨针在铜片上刻出头发丝细的凹槽,吹个哨子,不在话下?
一声长,两声短,这一直是“全线起射”的信号?
哨音沿着绳索自第一个火力单元传至第六十个,全程不到十息,六十个传令兵依次拉绳,六十面小旗在崖壁上依次竖起?
旗竖起来的一瞬间,两千四百名弩手一起掀开了连弩上的桐油布防潮罩?
扯掉油布的声音融汇到了一起,像一群鸟一起扇了一下翅膀,然后,三千具连弩的弦一起绷紧了?
公输仲站了起来?
他没有观看谷底的需求,三天的观察,他早已将谷道里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记住了,六十个火力单元的射界早就采用木质标尺标定过了,第一单元负责谷口往里五十步,第二单元负责自五十步至一百步,以此类推?
射界之间有十步的重叠区,这十步是安全确保,公输仲管这一区域叫“缝”,缝越发紧密,漏网的就越少?
他把右手举过头顶,雨打在手背上,冰凉的,然后他猛地往下一劈?
三千具连弩一起发射?
那一声音,羌瘵这一生都没有听过,那可不是弓弦的嗡嗡声,那可也不是弩机的咔嗒声,那是一种密集至变了质的尖啸,好似有人将一千根铁条一起扔进了磨石?
铁簇箭头自两百尺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在空中,钢制箭头旋转着切开雨帘,重力加上弩机的初速度,让每一支箭在落到谷底时都带着能够穿透三寸木板的能量?
第一排箭落地的时候,谷道里响起了一种声音,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那是钢簇箭头打在青铜甲片上的声音,秦军的铠甲是青铜的,铜锡合金,硬度够用,挡铜箭头绰绰有余,可钢的硬度比青铜高出将近一倍?
当钢簇箭头保持每息两百步的速度砸在青铜甲片上时,钢簇箭头那可不是射穿了甲片,而是直接崩碎了甲片?
就像采用锤子砸瓷碗,碎片飞溅,在甲片碎裂的一起,箭头穿过缺口扎进皮肉,带出一蓬血雾,这一切出现在不到一息的时间里?
第一排箭射完,谷道里已然倒下了几百人,有的个体直接摔倒在箭雨下,有的个体在身边人倒下时摔翻过去,还有的个体在此前受到惊马踩伤,原本趴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就被锋利的箭支死死地钉在碎石上?
然后第二排来了,三息?
公输仲管这叫“三息换匣”,连弩的箭匣里装十支箭,射完之后弩手把空匣抽出来,塞进一个新匣,卡扣一合,整个过程三息完成?
三息是什么概念?就是一个个体深呼吸一次的时间?
这一速度那可不是天赋,而是训练出来的,公输仲在邯郸的弩坊里让弩手们练了整整四个月,每天八个时辰,闭着眼练,摸黑练,下雨练,手指练至全是血泡,血泡变成茧子,茧子磨出新的血泡?
四个月之后,两千四百个弩手能够在大约三息之内完成换匣,没有观看的需求,没有思考的需求,肌肉记忆了每一个动作,抽,塞,卡,三个动作,三息时间?
然后第二排箭落下,谷道里的秦军连躲避的空间都没有?
左边是崖壁,右边是崖壁,头顶是箭雨,脚下是碎石和尸体?
有人举盾,青铜盾,圆的,挺厚实,箭头落在盾面上,叮的一声弹开了?
可下一支箭落在了盾的边缘,钢簇箭头的穿透力在边缘部分比中心更加骇人,因为边缘的铜更薄,箭头穿过盾边,扎进了举盾个体的肩膀?
那一伙计闷哼一声,盾往下垂了一寸,第三支箭补在了他的颈部?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公输仲站在崖壁上,冷静地数着,每一排三千支箭,三息一排,十排之后就是三万支箭?
他数至第十排的时候,低头朝谷底看了一眼,看不太清,雨太大了,可他能够看到谷道里的人影比此前少了很多,那可不是跑了,而是倒了?
黑压压的一片,铺在碎石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然不动了?
公输仲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他那可不是冷血,他是一个工匠,工匠在开展工作的时候不去想其它事情,只想手里的活计,弩射得准不准,箭匣换得快不快,射界有没有漏洞,这些才是他要操心的事?
至于那些倒在谷底的人,他没有精力去想,想了也无用?
第十五排,第二十排,第三十排?
九万支铁簇箭在一刻钟之内倾泻在了赤松谷的谷道里,九万支,平均至十二里长的谷道中,每一步都有将近十五支箭,这一密度,别说人类,蚂蚁都活不下来?
可秦军那可不是蚂蚁,秦军是个体,个体就会往一处挤?
箭雨开始的时候,秦军本能地往谷道的两侧崖壁根下躲避,崖壁根有一点凹陷,角度能够挡住一部分自上方射下来的箭?
因此活人越挤越密,死人越摊越开,谷道中间全是尸体和垂死的伤兵,两侧崖壁根下全是个体,可崖壁根也不安全?
公输仲早已料到了这一点,六十个火力单元那可不是均匀分布的,在这之中有二十四个安装的角度是斜向下的,专门覆盖崖壁根部的死角?
秦军在崖壁下刚挤成一团,斜射的连弩就来了?
箭头自侧上方射入,打在挤成一堆的人群里,一支箭穿透第一个个体的肩膀,余势不减,扎进第二个个体的胸口,叠穿,公输仲在设计射界的时候采用的就是这一辞汇,他是一个工匠,工匠采用术语,不用修辞?
羌瘵在箭雨中活了下来,那可不是因为他命硬,虽然他确实命硬,而是由于他在箭雨落下的第一时间就做出了一个判定:蹲?
他抱着头蹲在一匹死马的尸体后面,将身体缩成一团,死马的尸体挡住了上方和一侧的射界,箭头叮叮当当地射进马尸里,马尸在箭头的打击下不停地颤抖,好似又复活了一般?
一支箭自死马的肚皮缝隙里穿过来,擦著羌瘵的大腿飞过去,他感到大腿外侧一阵滚烫,可他顾不上观看伤口?
箭雨停了?
那可不是全部停了,而是节奏变了,自无差别覆盖变成了有目标的点射,崖壁上的弩手开始挑着打,哪里有人聚集就打哪里,哪里有人试图列阵就打哪里?
羌瘵自死马后面探出头,他的眼前是一幅他做梦都不会梦到的场景?
赤松谷的谷道变成了一条河,那可不是流淌著水的河,而是流淌著血的河?
碎石上铺满了尸体和伤兵,铁簇箭头密密麻麻地插在尸体里、岩石上、碎石间,在雨水中泛著乌光,破碎的青铜甲片散落一地,如同秋天落下的叶子?
五万人的建制,在一刻钟之内自行消散了一大半?
羌瘵不清楚自己还剩多少人,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副将是死是活,他仅知道一件事?
王翦错了,赵军那可不是在混乱中,赵军正等着他呢?
自那一面做旧的旗帜开始,自那一群一触即溃的巡哨开始,自廉颇的“风寒”开始,自漳水矿区的“失陷”开始?
全是局,每一步都是局,他羌瘵,五万关中精锐,自踏进赤松谷的第一步起,就已然是死人了?
可羌瘵没有放弃,他是秦国个体,秦国个体不降,秦国个体战死?
他拔出长剑,自死马后面站了起来?”能够站起来的都站起来!”他吼了一声?
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浇在他脸上,他用手背抹了一把,朝谷道的出口方向看去,如果能够冲出谷口,到了开阔地,还有一线生机?
他朝着谷口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因为谷口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声音,那可不是箭声,那可也不是爆竹声,是整齐的、沉重的、一步一步踏在碎石上的脚步声?
有人在谷口列阵了?